许大茂的举报信是第三天递到街道办的。
那天上午赵卫东正在合作社后院清点新到的一批粗盐,把盐袋一袋一袋码进库房,盐粒从袋口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小片。
刘先生从前面柜台走过来,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只信封,没有打开,但表情有些沉。
“赵经理,”他把信封递过来,“街道办刚送来的通知,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赵卫东把手里的盐袋搁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打开来看了一眼。
通知写得很正式,大意是“接群众举报,反映你涉嫌私自囤积粮食,从事黑市交易,请于今日下午前来街道办说明情况”。
落款盖着街道办事处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赵卫东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旁边的盐袋上。
“知道了。”
刘先生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走,看着他继续把剩下的盐袋码完,才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赵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盐粉,“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合作社这边你看着。”
下午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干部服,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用水梳了一下,推开院门去了街道办。
院子里的太阳正烈,他走到街道办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衣领理了理,推门进去了。
调查室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了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页纸和一只白瓷茶杯。
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街道办负责纪检的老张,戴着眼镜,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像是随时准备记什么。
另一个是区里派来的干部,姓马,年纪大一些,穿着灰干部服,坐姿端正,目光在赵卫东进门的时候扫了他一眼。
赵卫东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张先开口:“赵卫东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有人举报你私自囤积粮食,搞黑市交易。”
“具体情况是——你所在的槐树胡同四号院,近期有人在夜里给几户人家送粮食,包括何大清、易中海、聋老太太等人,数量不明,来源不明。”
“举报人认为这些粮食是你提供的,并且认为你通过合作社的渠道私吞了公家的粮食。”
赵卫东坐在椅子上,听他把话说完,没有插嘴。
老张说完之后把钢笔搁在桌面上,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个姓马的干部也看着他。
赵卫东开口了:“举报人是谁?能问一下吗?”
老张和姓马的干部对视了一眼,老张把钢笔拿起来又搁下了。
“举报人是谁不重要,我们只核实事实。”
“你只需要回答:你有没有私自囤积粮食?有没有通过合作社渠道私吞公粮?”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的边缘上。
“我没有囤积粮食,合作社的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可查。”
“刘先生管账,孙志远定期审计,区里也来人查过几次,每次都查得清清楚楚的。”
“你们可以随时去查。”
老张把桌面上那几页纸翻了一页,看了看上面写的内容。
“有人反映你在夜里往邻居家门口放粮食,这事你怎么解释?”
赵卫东看着他,“晚上放粮食的事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如果有人放了,可能是有街坊好心互相接济。”
“至于我——”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老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蔫的梧桐树上。
“我赵卫东行得正坐得直,你们随便查。”
“合作社的账目、仓库的库存、我的住处,都可以查。”
“我没有做亏心事,不怕查。”
姓马的干部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赵卫东同志,你管合作社这些年,账目和经营情况区里是知道的。”
“但你树大招风,有人眼红你也正常。”
“我们今天找你来,不是认定你有问题,是要核实一下。”
赵卫东看着他,点了点头。
“理解。”
“那你们打算怎么核实?”
姓马的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朝老张看了一眼。
“合作社的账我们要看,仓库要盘点,你们院子的情况我们也要了解一下。”
“如果查下来没有问题,我们会还你一个清白。”
赵卫东站起来,“行。”
“你们随时来,我配合。”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人就来了。
老张带了两个人,一个拿账本一个拿卷尺,先在合作社的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刘先生递过去的账册从头翻到尾。
孙志远也来了,从银行那边调了合作社三年来的往来流水,一沓一沓地摆在桌面上。
老张翻完最后一本,把钢笔帽盖上,朝刘先生点了点头。
“账目没问题,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然后他们去了库房。
库房里的货架没有满,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拿卷尺的人把仓库的面积和货架间距量了一下,又在登记簿上划了几笔,对老张摇了摇头。
老张在登记簿末尾签了字,合上本子,走出合作社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赵卫东站在台阶上送他们。
“查完了?”
老张把登记簿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
“查完了。”
“账目清楚,库存也对得上。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卫东同志,举报这件事,我们会另行处理。”
“你放心。”
赵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另行处理”是什么。
他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老张带着人走远,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步子比平时快,像是一路疾走回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珠。
他经过院子中央的时候,赵卫东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收拾散落的落叶。
许大茂在石榴树旁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他。
嘴角抿着,眼里的东西像是一壶被盖得严严实实却还在不断升温的水。
“赵卫东,”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得意!”
赵卫东把手里那几片落叶拢了拢,搁在树根底下的砖缝边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做人要厚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跟一个正在走路的人说“路滑,慢点走”。
许大茂站在石榴树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推门进了前屋,门板在他身后合上。
赵卫东还站在石榴树旁边,暮色正在从墙头慢慢漫下来,把那棵树的叶子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绿。
他弯腰把树根底下那堆落叶拢起来,倒进墙角的簸箕里,然后转身进了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火光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掌心,像一粒正在被妥善安放的余烬。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那点已经平息的余温像一层被反复铺平的旧土,等着下一次需要被翻开的日子,再把它们重新拢成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