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那天早上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怀里那袋白面搁在案板上之后,又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铺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刚被画上去的墨线。
他转身进了灶房,蹲下来,把案板底下那只空面缸端出来,用干布把缸壁擦干净了,然后把那袋白面解开袋口。
细白的面粉从袋口流进缸里,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一场极轻的雪正被收进一只干燥的容器里。
何雨柱从西厢出来的时候,看见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空面袋,正低头看着袋底残留的几粒面粉。
他没有走过去,在台阶上站了一下,转身去井台边打水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夜里睡得比平时晚。
他等院子里所有的灯都熄了,等前屋的说话声彻底静下来,才从空间里取出一袋分装好的粮食,掂量一下分量,然后穿过院子,放在该放的地方。
易中海家门口的砖台上多了一小袋杂合面,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
第二天早上被易中海收进屋里的时候,报纸上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聋老太太窗台下的陶罐里又添了半罐小米。
她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了,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看了看,没有说话,把小米倒进灶台上的米缸里,然后把空陶罐洗了,搁回窗台下。
秦淮茹家门口也出现过一只布袋。
袋口扎得紧实,布袋是半旧的,里面的玉米面不白,但每一粒都饱满。
她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袋面,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家的方向,又蹲下来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身进了东厢。
赵卫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也没有刻意避开谁。
他每天还是那个时间起来,倒脏水、扫院子、去合作社开门。
只是晚上多了一道工序。
他会在进空间之前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然后才推门进堂屋。
有一天傍晚,林婉清在西厢门口收衣服,赵卫东从院子里经过,她把叠好的衣服搭在臂弯里,叫住了他。
“卫东。”
赵卫东在台阶下站住,回过头来看着她。
林婉清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急着拿回屋去。
“你最近晚上睡得晚。”
赵卫东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从院子里捡起来的干树枝。
“嗯,忙。”
林婉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忙什么。
“你忙归忙,注意安全。”
赵卫东把手里那根干树枝搁在墙根底下。
“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婉清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屋,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天夜里,赵卫东从空间里取了一袋小米和一袋粗盐,用两块旧布分别裹好,搁在聋老太太的窗台下和易中海家门口的砖台上。
他站起来准备回堂屋的时候,隔着院子看了一眼秦淮茹东厢的方向,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小袋玉米面,搁在了东厢门口的石阶上。
袋子里还掺了几颗鸡蛋,用干草裹着,搁在玉米面旁边。
做完这些他退了一步,确认那些东西在夜色里不会太显眼,才转身回了堂屋。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洗昨夜的碗,听见许大茂在前院跟娄晓娥说话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不少。
“咱们家怎么啥也没有?”
“别人家门口都有,就咱们没有?”
娄晓娥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正在解释什么,但话音被许大茂截断了。
“什么不知道?”
“肯定是有人偏心!”
“这些粮食哪来的,谁给的,凭什么给别人的不给我?”
他声音里的不满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正在发出尖锐的嗡鸣。
赵卫东手里洗碗的动作没有停,把最后一只碗洗好了搁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空盆走出来倒水。
许大茂正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涨红,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米袋,像是刚从屋里翻出来的。
袋口朝下抖了两下,什么也没有抖出来。
他看见赵卫东从灶房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赵委员,”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压低了又压不住的火气,“你知不知道那些粮食是谁放的?”
赵卫东把空盆搁在墙根底下,在台阶上站住。
“不知道。”
许大茂把手里那只空米袋攥成一团。
“不知道?”
“你住在院子里你会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地之后的声音反弹回来,又像是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太重。
“反正这事儿不对,我要举报!”
他转身回了前屋,门板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了,整个门框震了一下才稳住。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何大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易中海正蹲在自家门口系鞋带,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聋老太太坐在石榴树底下,怀里抱着那只芦花鸡,蒲扇搁在膝盖上,像是正在等一阵风把它重新吹动起来。
赵卫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一片干了的石榴叶,是昨天从树根底下捡的,揣在兜里忘了拿出来。
他捏着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在手心里碎成了几片细屑。
他又站了一下,把那几片碎屑从兜里掏出来,搁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转身走进了灶房。
火已经生起来了,灶膛里的光映在墙壁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光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掌心,像是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薄釉,把那几句已经落进耳朵里的话封在了声音该待的位置。
院子里,聋老太太正在石榴树底下摇蒲扇,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数一院子的人各自能撑到第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