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1960年的春天来得迟,来了也冷。

槐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到三月中旬才冒出几粒米粒大的芽苞,像是试探着看了看外面才肯往外长。

空气里始终绷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泥土干裂着,麦田里翻出来的土块硬得像烧过的砖。

粮食配给从年初就开始收紧了。

合作社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城镇人口口粮定量标准调整”,旁边附了一张表格,列着不同工种、不同年龄段的每日供应量,最底下一行写着“普通居民:每人每日三两五钱”。

三两五钱,差不多就是一小碗粥的米量。

赵卫东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合作社。

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面粉袋从两排缩成了一排,又从一排缩成了半排。

粗盐和煤油倒是还有一些,但买的人越来越少,不是不想买,是买了粮食之后剩下的钱得留着买别的。

刘先生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的时候,经常端着笔停半天,像是正在等墨迹自己干透。

四合院里的变化是慢慢显现的。

先是何大清做菜的时候油用得少了,以前炒菜会搁一勺猪油,现在只放几滴,在锅底润一圈就够。

然后是何雨柱吃饭的速度慢了,以前一碗面三两口就扒完了,现在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像是在让每一口饭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易中海的腰围窄了一圈,棉袄穿在身上比以前空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衣摆晃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

聋老太太有一天坐在石榴树底下晒太阳,赵卫东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小板凳上,后背比以前弯了一些,端着碗的手也有些抖,粥碗搁在膝盖上,碗沿抵着下巴,一口一口慢慢抿着,像在数碗里的米粒。

赵卫东没有停步,但回账房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傍晚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削土豆的时候,赵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了一根土豆开始削。

两个人并排蹲着,削下来的皮落在同一只盆里。

何大清削完了一个土豆,把光溜溜的土豆搁进盆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削。

“卫东,今年的粮食……不好弄了。”

赵卫东手里的刀没有停,“是不好弄了。”

何大清没有再接话,把第二个土豆削完搁进盆里,站起来端着盆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赵卫东在空间里站了很久。

三十亩麦田里的冬小麦已经抽了穗,风一过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又直起来。

养殖区的鸡鸭存栏保持在高位,蛋筐装得满满的。

加工厂里的面粉库存还有不少。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土是松的、湿的,带着一股新翻过的潮气。

他站起来走到加工厂门口,推开食品加工室的门,架子上那些罐头和香肠码得整整齐齐的,标签朝外。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在账房里把空间里的物资库存重新估算了一遍,又列了一张单子,把四合院里哪些人“靠谱”勾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张单子给任何人看,看完之后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用一本书压住了。

之后的夜里,他每隔几天就会做一件事。

有时候是把一小袋白面搁在何大清灶房门口,用一块旧布盖着;有时候是把一包挂面放在易中海家门口的砖台上,再用扫帚扫一下地面上的脚印;有时候是往聋老太太窗台下的陶罐里添几把小米。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选在院子里的人都睡了之后,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他穿着布鞋走过院子,脚步声被夜风盖住了,落地不响。

何大清第二次在灶房门口发现白面的时候,端详了好一会儿。

袋口扎得紧实,白面细白,闻着有一股新鲜的小麦香气。

他蹲在门口看了很久,把面袋提进灶房搁在案板底下,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那天早上揉面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

易中海第一次发现家门口的挂面时,站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蹲下来把挂面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胡同里空荡荡的巷道,像是想从墙缝里找到那个“放东西的人”。

他把挂面收进屋里,过了两天趁着没人,往赵卫东的账房门口搁了一小捆柴火。

聋老太太的陶罐被人添了米的时候,她第二天早上喂鸡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

芦花鸡低头啄得很快,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着头笑了一下,端着空碗回屋了。

何雨柱有一天在灶房里翻出一袋白面,拿起来看了看袋口的扎绳,又看了看何大清。

“爹,这是哪来的?”

何大清正在切咸菜,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何雨柱把那袋白面搁回案板底下,没有再问了。

赵卫东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东西是他放的。

他每天还是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合作社、算账、回来吃晚饭。

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进一趟空间,把新收的小麦磨成面粉,分装进小布袋里,码在空间里专门留出来的一角,等着第二天夜里拿出去。

那是立秋之前的一个夜晚,天已经开始凉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等所有人都熄了灯,从空间里取出一袋十斤装的白面,搁在何大清灶房门口。

他蹲下来把袋口正了正,让袋子靠在门槛边沿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了堂屋,把门掩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何大清的声音,不是喊的,是一种带着颤音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响。

“这是谁放的?”

他端着那袋面站在灶房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袋子靠在他怀里,白面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霜白色。

何雨柱从西厢探出头来,易中海从自家门口走出来,聋老太太从屋里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

何大清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那袋面,老泪纵横,眼泪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

赵卫东从堂屋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看了一眼何大清怀里的那袋面,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正在看着这一幕的人。

他没有说“是我放的”,也没有说“不知道”。

他只是走下台阶,走到灶房门口,在何大清旁边站了一下,伸手在那袋白面的袋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灶房,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火苗舔上干柴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何大清站在灶房门口,怀里还端着那袋面,侧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也走进了灶房,把那袋面搁在案板上,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白面,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细白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回袋里,像一层刚刚落定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