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开春的时候,赵卫东发现合作社的进货量开始往下走。
头两个月还不明显,面粉和玉米面的到货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大约两成,到了四月份,少了将近一半。
刘先生月初送来账册的时候,在页边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供应收紧,宜精打细算”。
赵卫东看了之后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
菜市口那几家粮店门口开始排起了队。
队不算长,但每天都有人排着,有时候天刚亮就有人拎着面袋蹲在店门口等着。
卖豆腐的老刘的铺子里,豆子的供应时断时续,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没有豆腐卖,他就把铺子门板卸下来晾在墙根底下,坐在门槛上抽烟。
槐树胡同口的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通知,写着“粮食按计划供应,凭证购买”,落款是街道办事处。
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削土豆的时候,把土豆皮削得比往常薄了一些。
赵卫东蹲在台阶上择豆角,看见他把削好的土豆搁进盆里时,手指在土豆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一层薄皮削得够不够干净。
何雨柱有一回从食堂回来,在院子里跟赵卫东说:“赵哥,食堂那边这个月的大米配额少了三十斤。柱子哥那边也紧张了。”
赵卫东正在往柴堆上码新劈的柴火,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食堂那边还能撑多久?”
何雨柱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柴火拢成一堆,“省着用的话,还能撑一个多月。但如果配给再缩,就不好说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把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当天夜里他进了空间。
三十亩地里冬小麦已经抽了穗,齐崭崭的绿浪在暖光里起伏着。
养殖区的鸡鸭存栏依旧保持在高位,每天捡出来的蛋装了六只大竹筐。
加工厂里的面粉和罐头存量还算充足。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把近三个月的物资消耗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估算了一下空间里的储备能顶多久,心里有数了。
从四月中旬开始,赵卫东每隔几天就会做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有时候他在后院清点货架的时候,会往易中海的板车底下塞一袋玉米面,袋口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看不出来。
有时候他路过聋老太太门口,会顺手把一小包挂面搁在她窗台上,用一块蓝布盖着。
有时候他会在何大清早起之前,往灶房角落的米缸里多添几碗米。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用手里的东西去填补那些无人察觉的空隙。
何大清有一天早上起来揭开米缸盖子,看见米比昨晚多了半截,手在缸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米舀出来淘洗了。
何雨柱有一次在后院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多了一袋没贴标签的粗盐,他蹲下来看了看袋口的扎绳,又看了看赵卫东,什么也没有说,把那袋盐搬进货架底层。
易中海有一天卸货的时候,从板车缝隙里摸出一小包红糖,用油纸裹着,封口整齐,他拿起来看了看,搁进了灶房里。
聋老太太有一天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包挂面。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问是谁放的,搁进屋里之后走出来,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赵卫东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了他。
“卫东,你过来。”
赵卫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做的事,我知道。你不说,我也不说。”
赵卫东没有接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街道上那些排队的人里,有些人的面袋比别人的鼓一些。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问。
方姐有一次来合作社办事,在账房里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卫东,有些事我知道了。”
赵卫东正在翻货单,手里的纸页没有停,“方主任,你知道了什么?”
方姐沉默了一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赵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继续翻货单了。
入夏之后,街道上的气氛比往年沉了一些。
孩子们在胡同里奔跑追逐的声音少了一些,有时候能听见谁家屋里传出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赵卫东每天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合作社的门还是每天按时开,货架上该摆的东西还是摆着,只是数量比以前少了。
刘先生坐镇柜台,称面的时候秤杆端得比平时更稳,像是要把每一粒粮食的重量都算清楚再递出去。
有一天傍晚,赵卫东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聋老太太坐在石榴树底下摇蒲扇。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老太太摇了几下蒲扇,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那个地方,东西还够吗?”
赵卫东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够。”
老太太没有再问了,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来的暮色,像是已经把那个答案妥帖地收进了一个她不会轻易翻动的地方。
那天夜里赵卫东又进了一次空间。
他蹲在田埂上,光幕在他面前无声地亮了起来,边框泛着浅金色的光。
【历史事件触发:1959年,国民经济出现困难。】
【宿主周围的社会环境将发生重大变化。】
他没有立刻关掉,蹲在那里把光幕上的字看了两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一行已经被翻过很多遍的账目上的数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田埂尽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刚翻过的泥土,土是温的,带着一股新翻过的潮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沉默地继续生长着,不管地面上的风声有多大。
他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