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赵卫东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聋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择豆角。
她把一根豆角的两头掐掉,撕掉两侧的老筋,掰成两三段搁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所以不需要费心的事。
芦花鸡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择豆角,偶尔伸嘴啄一下落在砖地上的一小片豆角皮。
赵卫东端着一碗水在石榴树旁边蹲下来,跟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暮色正在从墙头慢慢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暗沉沉的暖色里。
老太太择完一根豆角搁进碗里,没有抬头,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卫东,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赵卫东把水碗搁在脚边,换了一个坐姿,在石榴树底下那片被暮色染暗的青砖地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把手里那根择好的豆角搁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水,侧过头来看着他。
她今天没有摇蒲扇,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沾着豆角茎上掐出来的汁水。
“我年轻的时候,在王府里见过一个老道士。”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一段很久没有翻出来晾过的旧事取了出来,在暮色里慢慢铺展开。
赵卫东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等着她说下去。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段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画面。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在府里当差,帮着端茶递水。”
“那个老道士来府上做客,住了一个多月。”
“他会变东西,也不叫变,像是把一件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旁人看不见他是怎么挪的。”
“有时候是一碟果子,明明刚才还在桌上,一眨眼就到了他手边。”
“有时候是一把扇子,明明在柜子里锁着,他伸手一拿就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府里的管事也问过他,他只是笑,不答。”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把比划的那只手放下来,搁回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赵卫东。
“卫东,你和那个老道士一样。”
赵卫东坐在石榴树底下,没有接话。
晚风从墙头吹过来,把他脚边那片落在砖地上的石榴叶吹得翻了半个身。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像是在把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结论最后一遍念给他听。
“你有仙家的本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赵卫东弯腰把脚边那半片石榴叶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又搁回了树根底下的土面上。
“奶奶,”他说,“你多保重身体。”
老太太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纹路里都透着稳当。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你放心。”
她把地上那碗择好的豆角端起来搁在膝盖上,拿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把刚才那段话的最后一点余音收进袖子里。
从那天起,两个人常常在院子里聊天。
不是在石榴树底下就是在前屋门口,有时候是赵卫东端着碗蹲在她旁边喝水,有时候是老太太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赵卫东蹲在台阶下头择菜。
他们聊的内容很杂,有时候是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颗果子,有时候是芦花鸡最近下蛋的个数少了,有时候是听说菜市口新来了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但偶尔也会有一些话,旁人听了会觉得莫名其妙。
有一回何雨柱从灶房出来倒水,听见赵卫东蹲在老太太旁边说了一句“那东西放久了也会变,不是一直一个样”,老太太点了点头说“那倒是,东西放久了总会变出别的样子来”。
何雨柱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空碗愣了愣,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豆角还是别的什么,端着碗又进去了。
还有一回林婉清路过的时候听见老太太说“你那个地方,地够不够大”。
赵卫东说“够,还在长”。
老太太说“那就好,长了好”。
林婉清没有停步,端着刚收下来的衣服走回了西厢,把门关上了。
但她收衣服的时候在门框旁边多站了一下,像是在听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夕阳。
许大茂有一次也碰见过。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来,看见赵卫东和聋老太太坐在石榴树底下说话,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两人隔着一只装了半碗豆角的粗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他经过的时候侧着耳朵听了两句,听见老太太说“那东西你留着,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赵卫东说“我知道”。
许大茂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两句话能自己续上,但没有等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前屋去了。
何大清有一次从灶房出来收晾在院子里的一件旧褂子,隔着几步听见赵卫东跟老太太在聊一株葡萄藤——“要留根,不然第二年长不出来”。
他收完褂子转身走回灶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截,像是把“要留根”那三个字也在心里留了一遍。
易中海巡逻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树底下,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他的路了。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赵卫东和聋老太太走得近,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那些话像是只有在暮色里才会开放的花,天色暗下来之后就合上了,第二天傍晚又开一次。
有一次聋老太太喂完了鸡,坐在门口晒了一阵太阳,赵卫东从灶房出来倒脏水,走到门口的时候把水桶搁在墙根底下,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老太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你这日子过得踏实。”
赵卫东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踏实不踏实的,看跟谁比。”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跟自己比就行。”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泛黄的叶子落下来,在暮色里打着旋。
聋老太太伸手接住了其中一片,捏在指间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明年还能再长。”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腰还是直的。
赵卫东也站起来,把墙根底下的水桶提起来,端回灶房去了。
他把水桶搁在灶台边上,转身的时候透过窗户纸往外看了一眼——聋老太太正站在前屋门口,背对着灶房的方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慢慢摇晃着。
她的背影被暮色的光线镶了一道极细的亮边,像一根正在缓慢合上的旧书签,夹在一天之中最后几页尚未被翻过的篇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