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在院子里住了半个月之后,赵卫东发现了一件事。
她其实没有那么聋。
那是个午后,他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收拾散落的枯枝,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只芦花鸡,慢悠悠地梳着毛。
何大清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水出来,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风大,您别在树下坐太久,当心着凉”。
老太太侧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说啥?”
何大清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
老太太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风大正好透气。”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继续梳鸡毛了。
但赵卫东注意到,何大清转身走回灶房的时候,老太太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
那目光里没有辨认方向的游移,而是稳稳地、匀速地跟随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会在哪里拐弯。
他蹲着没有动,把手里的枯枝拢成一捆,搁在脚边,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掌柜的,你蹲了多久了?”
她问。
声音不大,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
赵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蹲下。”
老太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心眼实在。”
从那天起,赵卫东开始注意她观察人的方式。
她坐在石榴树底下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像是晒着太阳打盹,但每到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的目光都会跟着那个人移动。
从走到停,从停到离开,像是把每一个人都放在一只看不见的托盘上称了一遍,再把结果妥帖地收进袖口里。
有一天傍晚,何雨柱路过前院的时候被老太太叫住了。
“柱子,过来。”
何雨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宋奶奶,您叫我?”
老太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是拍掉一层看不见的灰。
“你最近是不是跟东厢那个秦寡妇走得近?”
何雨柱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蹲在她面前支吾了一下。
“就是……她带孩子不容易,我帮着搭把手……”
老太太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搭把手是好事,但你小子,别把心搭进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在嘱咐孩子出门要添件衣裳。
何雨柱蹲在原地,耳朵根还红着,嘴上没有应,但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宋奶奶您好好歇着”,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了几步又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想那句话的弯能不能绕过去。
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
隔天下午,秦淮茹从合作社下班回来,拎着一袋子菜路过前院,老太太正在门口剥豆子。
她放慢了步子喊了一声“宋奶奶”。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搁进碗里。
“回来啦。”
秦淮茹笑了一下,说“嗯,今天收工早”,然后拎着菜回了东厢。
老太太没有叫住她,但手里剥豆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剥完最后一颗,把碗端进屋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朝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摇蒲扇了。
赵卫东那天傍晚从账房出来倒水,路过前院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了他。
“赵掌柜的,你过来坐坐。”
他在她旁边的砖沿上坐下来,把水盆搁在脚边。
老太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上面,夕阳正把叶片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
“卫东啊,你是这个院子的主心骨。”
她说。
赵卫东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院里这几个人,我都看了个大概。”
“灶房那个何师傅,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做事踏实。”
“他儿子柱子,心善,就是太实了,容易被人牵着走。”
“东厢那个秦寡妇——”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称呼找一个稳妥的落脚点。
“精明,太精明了。”
“她知道谁对她好,也知道该怎么让那个人继续对她好。”
“这种人,不坏,但你得留个心眼。”
她说话的语气没有评判的意味,更像是在把一幅已经看清楚的画框好摆正了。
“那个许大茂,”她忽然提了另一个名字,赵卫东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头回来你铺子的时候我就瞅见了。”
“隔着半条胡同都听得见他嗓门,但走路的步子太轻了。”
赵卫东看着她。
“您还见过他?”
老太太把手里的蒲扇展开又合上。
“见过。”
“他在菜市口那边说话的时候,声音大得墙都听得见。”
“但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旁边瞟,像在数着旁边站着几个人、几个人在听、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
“这种人,心里装着的事比他嘴里说出来的多得多。”
赵卫东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像一粒晒干的豆子落进搪瓷碗里。
“卫东,那个许大茂,不简单。”
“他外面有女人,你信不信?”
赵卫东端着水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您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把蒲扇重新展开,慢慢地摇了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王府里待过。”
“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
“偷鸡摸狗的事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挂着不该挂的东西。”
“那个许大茂——”
她停了停。
“他身上挂着。”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摇着蒲扇看着那棵石榴树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叶子,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风里偶然飘过来的一截声音,接不接得上都随你。
赵卫东端着水盆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宋奶奶,您这些话,怎么不早跟我说?”
老太太没有抬头,依旧看着那棵石榴树。
“早说晚说都一样。”
“你心里有数,我不说你也能看出来。”
“我就是帮你把窗户纸捅破了。”
赵卫东端着水盆回了堂屋,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空盆搁回架子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屋,隔着院子看着前院那棵石榴树底下正在摇蒲扇的背影。
暮色已经从墙头漫下来了,把那个背影的轮廓融成一团暗灰色的剪影,但蒲扇还在慢慢地摇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把这一天之中所有被说出口和没有被说出口的话都拢成一叠,收进袖口里,等着合适的时候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