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搬来的那天,赵卫东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收下来的豆角。
院门被推开了,一辆板车停在门槛外面。
车上一只藤箱、一床被褥卷、一只正在咕咕叫的芦花鸡。
鸡脚被麻绳拴着,用旧报纸裹住了脑袋。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太太站在车旁边,头发花白,用一支旧银簪别着,腰杆挺得笔直。
日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她肩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照得轮廓分明。
易中海从板车后面绕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赵哥,这是街道办安排搬来的,姓宋,咱们叫她聋老太太就行。”
赵卫东把手里的豆角搭在竹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宋奶奶,您住前院那间屋,收拾出来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把耳朵往他这边侧了侧,像在辨认什么正在缓慢涌来的声音。
“啊?你大声点儿!”
赵卫东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
“我说,您住前院,缺什么您说话。”
老太太摆了摆手。
“不缺不缺,能住就行。”
她说着弯腰去提藤箱,赵卫东伸手接过来,拎进了前院那间屋子。
屋里已经打扫过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瓶,里面插了一枝新剪的石榴花,是何雨柱一早折来放进去的。
老太太跟在后面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枝石榴花上,伸手碰了一下花瓣。
“这花是你们院那棵树上剪的?”
赵卫东把藤箱搁在墙角。
“嗯,今年的花,开得早。”
老太太把花枝扶正了一下,像是要让它在那只粗瓷瓶里站得更稳当一些,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孩子,眉眼正。”
她说话的时候侧着头,像是在听自己的话音落到什么地方。
但目光一直落在赵卫东脸上,打量着,像是把一件刚拿到手的东西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遍才肯放下来。
当天傍晚何雨柱端了一碗热粥过去。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只芦花鸡,正拿一把旧木梳慢慢梳着鸡背上的羽毛。
贾梗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鸡毛,拿在眼前照来照去。
何雨柱把粥碗搁在门槛上。
“宋奶奶,粥搁这儿了,您趁热喝。”
老太太侧了侧耳朵,伸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小伙子,你手艺不错啊。”
“这粥煮得烂,米油都熬出来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您喝着顺口就行。”
从那天起,前院那间屋子门口就成了整个院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聋老太太每天吃过早饭就把小板凳搬到院子中央的石榴树底下坐着,怀里要么抱着那只芦花鸡,要么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院子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就围过去,贾梗蹲在她脚边,另一个孩子趴在板凳沿上仰着脸看她。
她给他们讲故事,说起当年在王府里见过的那些人和事。
哪家的太太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旗袍。
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埋过一坛酒。
过年的时候府里会搭戏台唱三天三夜的戏。
她的声音不大,但讲故事的时候那个“讲”字在她嘴里拖得长长的,像一匹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绸缎,边缘处微微卷起,却始终笔直地往前铺。
贾梗听得入神,连手里攥着的鸡毛掉在地上了都没有发现。
何大清路过前院的时候会在石榴树旁边站一下,听她讲一段,也不插话,听完就走了。
有一天傍晚他端了一碗凉茶过去搁在她手边的砖地上。
“宋奶奶,听您讲了好几天的王府了,您怎么不在那儿多待几年?”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他。
“那年头乱,王府倒了,我就出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笑了笑,像是把一截已经断了很久的线头又重新接上了。
“出来了反倒自在。”
“住这儿挺好,有吃有喝有人说话。”
赵卫东每天路过前院的时候也会停一下。
有时候是倒完脏水回来路过,站在石榴树旁边听几句。
有时候是傍晚收工之后端着一碗饭蹲在灶房门口吃,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棵石榴树底下正在讲故事的老太太身上。
何雨柱有一次问他“赵哥,你怎么老站在那儿听”,赵卫东把碗里的饭扒完,空碗搁在膝盖上。
“这老太太,不简单。”
何雨柱没有追问,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石榴树底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有一天傍晚孩子们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聋老太太还坐在石榴树底下没有回屋,手里攥着那根旧木梳慢慢梳着鸡毛。
赵卫东从堂屋出来倒洗脚水,路过石榴树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赵掌柜的。”
他端着盆站住了。
“您叫我?”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比白天的时候深了一些。
“你这家院子,我住进来没几天,看出点名堂来了。”
她把手里的木梳搁在膝盖上。
“你后院那个账房,每天晚上灯亮到很晚。”
“你灶房那个小伙子,手艺正经。”
“你院里住着的那位姓何的师傅,做菜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停了停,像是在等他把那段话的尾音接住。
“这不是随便凑出来的一院子人。”
“是有根底的人,聚在一起了。”
赵卫东端着盆站在石榴树旁边,暮色正在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他没有接话。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梳那只芦花鸡的羽毛了,木梳划过的声响细而均匀,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钥匙,正在慢慢旋开一把沉默已久的小锁。
赵卫东端着盆回了堂屋,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空盆搁回架子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把门关上。
前院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长方形的暖黄色光。
屋里传来老太太低声逗鸡的声响,含含糊糊的,像是正在把一天之中最后一个故事收进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