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春天来的时候,合作社的招牌又换了一块。
新招牌比旧的那块宽了一倍,白底红字,写的是“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
底下多了一排小字——“粮食·副食·日杂·餐饮·物资配送”。
刘先生站在梯子上把招牌挂正了,下来退了几步看了看,从左边绕到右边又看了看,确认两端的距离和位置都跟门框的榫眼对上了,才把梯子收起来靠回墙根。
合作社的规模已经不叫扩张了,叫长。
从三间铺面变成了七间,打通了连成一排,从槐树胡同口的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
货架上摆的东西从粮油盐酱醋扩展到了布匹、文具、五金零件。
后院新砌了一排库房,每天清晨板车从后门进进出出,把新到的货卸下来码进库房,又把前一天的货单交到账房。
员工从五十人增加到了一百多人,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时候,账房里那摞工资表比一本小说还厚。
赵卫东已经不怎么站在柜台后面了。
他大多数时候坐在账房那张旧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孙志远送来的财务报表和区里下发的文件。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纸页照得发白。
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一行数目是否妥当,确认完了再翻过去。
孙志远已经正式调到了合作社的财务科,每半月来一次,带一摞新表,坐上一整个下午,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临走的时候他把一页汇总表搁在赵卫东手边。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方姐来了。
她推门走进账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书桌、文件柜、墙上的价目表——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的布局跟上次来时有什么不同。
赵卫东把钢笔搁下,站起来。
“方主任,有文件要签?”
方姐走过来把文件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市里发下来的通知,关于公私合营试点工作的安排。”
“区里把你们服务社列为首批试点单位之一。”
赵卫东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纸张比平时厚一些,抬头印着市政府的大红公章。
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把每一行都看完了,然后把文件合上搁回桌面上。
“需要我做什么?”
方姐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份打开的笔记本上。
“按照政策,合作社的部分股份要上交国家,实行公私合营。”
“经营模式不变,人员不变,但财务和采购要纳入国家的统一管理体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的重量接过去。
“你舍不舍得?”
赵卫东把桌面上那份文件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封面上那个红章的边缘是不是确实盖清楚了。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生意做大了,不能光想着自己。”
方姐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抬起头来,合上本子站起来。
“那我把你的意见报上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卫东,当初你跟我说想做买卖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能做到这么大。”
赵卫东还坐在桌边。
“我也没有想到。”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被外面的人声和板车的声音盖住了。
公私合营的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
赵卫东跑了几趟区里,填了一摞表格,签了一叠文件。
刘先生把合作社的全部账目做了一次彻底清查,把资产、负债、库存、设备逐项登记造册,用毛笔写成了一本厚厚的清册。
孙志远在一旁逐页核对,用红笔标出需要调整的科目,再交由刘先生重新誊清。
那天他把清册送到区里交上去的时候,办事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这账,比国营厂的还清楚。”
五月初,合作社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比“南城街道综合服务社”那块小一些,紧挨在旁边。
上面印着“公私合营”四个字,红底白字,端正而醒目。
员工们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牌子的边角,像是在摸一块新上漆的木头,感受它的温度。
那天傍晚赵卫东蹲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西斜的日光从墙头照下来,把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深色的扇形。
他浇完了水,把水瓢搁在桶沿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弹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的边框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像一张被反复折叠、重新打开的旧信纸。
【恭喜宿主完成第三卷支线任务:公私合营。】
【奖励:空间加工厂效率永久提升15%。】
【当前空间等级:7级。】
【种植区:30亩。】
【养殖区:420只/400只上限(临时超限,需扩建)。】
【加工厂效率:基础+15%。】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旁边,把光幕上的文字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关掉,目光在“加工厂效率永久提升15%”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累计送出的物资价值。
光幕在他面前悬浮了片刻,然后自动淡去了,像一幅被风吹散的墨迹。
他收回目光,弯腰把水桶提起来放回灶房门口。
何大清正在灶台边揉面,见他提着空桶进来,伸手接过去搁在墙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办完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
“办完了。”
何大清没有问办了什么事,转身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已经醒好的面团,在掌心按了两下,开始揉。
“那就好。”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火光暖融融的,透过指缝在他手背上跳跃着。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何雨柱跟秦淮茹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松弛的,像是已经在同一个节奏里走了很久。
他听见贾梗在院子里追着大黄跑的声音,咯咯的,笑声像是被春日的风揉成了碎片撒在青砖地上。
他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在膝盖上慢慢搓了搓,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微微颤动着,新长出的叶片在最后一点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像是刚刚被一层透明的釉封住了。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在石榴树的叶面上慢慢退走,像一只正在松开的手掌,把这一整天剩下的温度留给正缓缓降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