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来合作社那天是个阴天的下午。
赵卫东正蹲在账房门口整理一摞新到的送货单,把单据按日期排好夹进文件夹里。
余光扫到门口有人影,他抬头看了一眼,秦淮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还是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人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手腕上的骨节更分明了。
她在门槛那里停了一下,像是要先适应屋里的光线才迈进来。
赵卫东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淮茹,有事?”
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两只手绞在身前,跟上次的姿势差不多,但绞手指的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像是在等那套话在嘴里重新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赵大哥,我……我又想跟您借点钱。”
赵卫东靠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看着她。
“这次是什么事?”
秦淮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是一个人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运到嘴边。
“贾东旭的病,需要长期吃药。厂里给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掏。我这几个月把能借的都借遍了,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赵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只旧账本翻了两页,像是在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让她把话说完的时间。
他看着账本上那些用钢笔写下的日期和数字,心里清楚贾东旭的工伤早就好了,钢厂那边该报销的医药费也早就结清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她。
“秦淮茹,你男人现在还在钢厂上班吗?”
秦淮茹的目光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在。他就是……身体一直不太好,干不了重活。”
赵卫东没有再追问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秦淮茹,钱我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你来合作社上班,自己挣钱。”
秦淮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的试探和犹豫像是被那句话搅动了一下,翻起了一小片水花。
“什么工作?”
“食堂帮厨。何大清和何雨柱在那边,需要一个帮手洗菜切菜、收拾灶台。管一顿午饭,按月发工资。”
秦淮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甲剪得短,指缝里干干净净的,像是出发之前特意洗过。
“赵大哥,我没做过食堂的活儿。”
赵卫东把柜台上的抹布拿起来叠好搁在水盆边上。
“没做过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终于把某根已经拽了很久的线松了手。
“那我试试。”
赵卫东点了点头,带着她穿过后院进了食堂那间厨房。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头择豆角,何雨柱站在案板后面切土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又移到赵卫东脸上。
赵卫东在灶台边站定,侧头朝秦淮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何大哥,这是秦淮茹,以前在妇联扫盲班学过识字。以后来厨房帮忙,你带一带。”
何大清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秦淮茹一眼。
“会切菜吗?”
秦淮茹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扫过案板上的菜刀、灶台上的铁锅、墙上挂着的一排锅铲,像是在心里默数那些东西的间距和数量。
“会一点。切得慢。”
何大清从案板上拿起一根洗好的萝卜递给她。
“切给我看看。”
秦淮茹接过萝卜,在案板前面站定了,把萝卜按住,拿起菜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刀口偏了些,萝卜片切出来一头厚一头薄。
她没有停,又切了第二刀、第三刀,到第四刀的时候已经稳住了,切出来的片厚薄均匀了。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她切完了那根萝卜才开口。
“刀使不习惯,但手不笨。明天来上工吧。”
秦淮茹把菜刀搁回案板上,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手。
“谢谢何师傅。”
她又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道一次谢,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走出了厨房。
赵卫东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门走出了铺子。
第三天早上,秦淮茹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蓝色围裙,头发用一条旧头巾包紧了,站在灶台前面切白菜的时候,刀比昨天稳了不少。
何大清蹲在灶台边剥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出声指点,让她自己上手找节奏。
切到第三棵白菜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按菜帮和菜叶分开了。
何雨柱站在旁边看她切完了一棵,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切好的那堆土豆片推过来跟她的白菜码在一起。
三个人在灶台前面各忙各的,刀落案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架刚刚被校准过音准的旧乐器。
到了第五天,秦淮茹已经能在灶台前面独立完成几样备菜了。
她做事利落,切完菜顺手把案板擦干净,洗过菜的水会倒进墙角的桶里,灶台边角不留水渍。
何大清下班之后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赵卫东正在石榴树底下给新发的枝条绑麻绳,何大清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
“那个女人,”何大清说,声音压着,像是怕被风带到不该去的地方,“心眼太多。”
赵卫东手里的麻绳在他指间收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那根被缚住的枝条。
“嗯。”
何大清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回了灶房。
赵卫东还蹲在石榴树底下,把最后一根麻绳系好了,打了个结,又伸手在结上拽了一下确认结实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秦淮茹正蹲在水盆边上洗一捆韭菜,何雨柱站在案板后面揉面,两个人在同一间灶房里各自忙着,中间隔着一张铺满面粉的案板。
水声哗哗的,揉面的声响也在案板上有节奏地移动着。
赵卫东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回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