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在堂屋桌上搁了一整夜。
赵卫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盒盖锈迹斑斑的表面上,把那些凹凸不平的铁锈照出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
他把盒盖掀开,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吾家旧居,不值钱财,惟愿后来者善用之。”
“癸未年秋。”
二十三个字,字迹端庄持重,像是对着纸面斟酌了很久才落笔写的,每一笔都透着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清醒与从容。
他折好纸条,搁在桌上,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金条,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压手的,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而收敛的光。
他想起纸条上写的“东城王记当铺”,吃过早饭之后骑自行车去了东城一趟。
当铺的地址还在,铺子已经换了招牌,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木牌,写着“东城日杂商店”,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袖套的中年人,正在低头打算盘。
赵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那个门框——跟纸条上写的对得上,但那个名字已经不存在了,像是被水流冲刷干净的一个旧记号。
他骑着车回去了。
回到家之后,他找出一个干净的布袋,把五根金条装进去,扎紧袋口,揣进外套内兜里,出门去了银行。
当时北平已经改了名叫北京,银行还是那几家老字号,在西四牌楼那一带有一家,门脸不大,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柜台前面排着几个人。
他排到窗口的时候,把布袋解开,把金条一根一根放在柜台上。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成色,拿出秤称了重量,又拿放大镜看了看金条底部的印记,报了一个价。
“按旧币折算,大概是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目,赵卫东没有还价,点了头。
那人转身从抽屉里数了一沓钞票出来,推过窗口,又从旁边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张单据,让赵卫东签了字。
“赵先生,以后有这种老物件,直接找我,不用排长队。”
说话的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银行的工作服,袖口卷着,手臂上搭着一把算盘。
他朝赵卫东笑了一下,目光精明而友善,像是习惯性地在跟客户保持联系。
“我姓孙,孙志远,信贷科的。”
赵卫东把钱收进内兜,朝他点了点头。
“赵卫东,南城槐树胡同。”
孙志远把算盘搁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有事可以来找我,存款贷款都行。”
“我认得几个做买卖的,有时候周转不开,能帮上忙。”
赵卫东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了内兜里,跟那沓钞票叠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内兜里那沓钞票沉甸甸的,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慢慢焐着,像一小团被折叠起来的暖意。
他把车停在胡同口,坐在车座上歇了一会儿,才推车进了院子。
何大清正在灶房门口剥蒜,见他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按着胸口的手,没有说话,继续剥蒜了。
何雨柱蹲在旁边切萝卜,刀落得均匀,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厚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走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数出一部分,搁在灶台边沿上。
“这是我捐给街道抗美援朝基金的,你回头帮我送到方姐那儿去。”
何大清看着那摞钞票,厚度不小,他数了两遍,搁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收好。
他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伸手碰了一下那只信封的封口,像是想确认它的边缘是否已经妥帖地折好了。
“卫东,你是真大方。”
赵卫东靠着门框,两手插在兜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苗,嫩叶比昨天又展开了一些,顶端的两片叶子已经完全伸平了,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像正在聆听一个还不完整的句子。
“钱是身外之物。”
何大清没有再说话,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出了院门。
赵卫东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棵新树苗上。
他想了一会儿,从内兜里掏出孙志远给的那张名片,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傍晚,何大清回来的时候说钱已经交到方姐手里了,方姐问了一句“这钱是哪儿来的”,他说“卫东给的”,方姐没有再问,收了。
赵卫东正在灶房里帮林婉清择豆角,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把其中一截搁进盆里。
第二天,孙志远来了合作社一趟,买了两斤小米和一包红糖。
付钱的时候他把纸币搁在柜台上,推过来的时候多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先生,你这个合作社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过日子。”
“有没有想过扩一扩?”
“比如增加一些品种,或者把账目做得更规范一些?”
孙志远把零钱收回兜里,动作自然地接住了那个等待的间隙。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理一理财务上的事。”
赵卫东靠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打量着他,像是在丈量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
“你帮人理账,收费怎么算?”
孙志远笑了一下。
“头三个月免费。”
“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觉得值,看着给。”
赵卫东看着他,把柜台上的零钱拢进抽屉里。
“那从下个月开始,你来一趟。”
孙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步子轻快,像一截刚被理顺的流水,在门槛处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融进了胡同口稀疏的人影里。
赵卫东还站在柜台后面,把孙志远刚才买走的那两斤小米和红糖记在账本上——日期、货品、单价、合计,然后合上账本,把笔插回笔筒里。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已经空了,那截新理顺的流水已汇入了街面,只剩下门外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温的石阶,正等着在傍晚来临前吸收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