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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产证拿到手之后,赵卫东在堂屋的桌角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开始盘算修缮的事。

屋顶的瓦有些已经裂了,一到雨天西厢就有两三处漏,何大清用脸盆接水接了不知道多少个雨季。

灶房的窗户框松了,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烧再多的柴也不够暖。

后院的排水沟被落叶和泥土堵了大半,春天化雪的时候积水能漫到灶房门槛外面。

他拿铅笔在纸上列了一张单子,写了十来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算了算这些年攒下来的余钱,在数目底下划了一道横线。

够用。

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修缮是开春之后动工的。

赵卫东从街道建筑合作社请了两个师傅,又拉上易中海帮忙。

易中海那天下班之后直接来了,换了一身旧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进门之后没有寒暄,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把屋顶的瓦片、门窗的榫卯、后墙的裂缝一一看过去,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屋顶要换二十几片瓦,灶房的窗框得重新做,后墙不用动,缝补一下就行。”

他说完这些,把工具箱搁在石榴树底下,蹲下来开始拆灶房那扇松动的窗框。

何大清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回身把案板上的面盆端到角落里,腾出地方,又把灶台上那只老旧的煤油灯拧亮了一些,让干活的光线更足一些。

刘先生每天傍晚来待一会儿。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一会儿干活的进度,再低头翻几页书。

有时候看到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他会站起来递个工具,递完了又坐回去。

赵和平从幼儿园回来之后也蹲在院子里看,手里攥着一块从地上捡的碎瓦片,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墙根底下划来划去。

林婉清下班回来之后把西厢的窗户纸换成了新的,又拿一把旧刷子蘸了石灰水把西厢门口那面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白灰在砖面上铺开的时候,那股湿润的石灰气味在院子里弥漫了好几天,像是把旧的气息和新的气息搅在了一起。

第三天的下午,两个工人开始疏通后院的排水沟。

后院那截排水沟被落叶和淤泥堵了不知多少年,铁锹铲下去的时候带上来的是发黑的湿泥,气味有些沉,像是多年累积的东西被重新翻开。

易中海蹲在沟边,把那截掏出来的淤泥用簸箕铲到板车上,装满一车就推到胡同口倒进指定的垃圾堆里。

疏通到靠近后院墙角那段的时候,铁锹忽然碰上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不同于泥土的闷响。

那个工人弯下腰去,用手拨开表面的湿泥,露出一个锈蚀的金属边角。

他换了一把小铲子,沿着那个金属轮廓慢慢挖下去,一个铁盒子渐渐露出了全貌。

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盒盖上的铁皮已经锈得坑坑洼洼的,但整个盒子的形状还算完整,锁扣位置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小铜锁,锁体被泥土裹了一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花纹了。

易中海直起腰来,看了看那个盒子,又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赵卫东。

“赵哥,挖出个东西。”

赵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盒盖面上的泥土抹掉,露出铁皮上残留的墨绿色漆面,还有一行模糊的旧字迹,只能辨认出半个字和几个歪斜的笔画。

他把铁盒子从泥坑里端出来,搁在墙根底下的干净砖面上,拿了一把旧钥匙把锁扣上的铜锁撬开了。

锁芯已经锈透,轻轻一撬就断了,锁体断成两截落在砖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细响。

他掀开盒盖。

里面是几根金条,用旧报纸裹着,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脆得一碰就碎。

金条不多,一共五根,颜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黄澄澄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

金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张比报纸厚实,折成四折,展开之后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沉稳,墨色虽然有些褪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清楚。

“吾家旧居,不值钱财,惟愿后来者善用之。癸未年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二十三个字和那个毛笔字里深藏的力透纸背的从容。

赵卫东蹲在铁盒子前面,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盒盖合上,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铁皮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温,指尖的触感清晰而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人,何大清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他,没有开口问。

易中海站在排水沟旁边,手里的铁锹还拄在地上,也没有开口问。

那两个工人正在墙角歇息,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倒也没有多嘴。

赵卫东把铁盒子端起来,搁到了堂屋的桌上。

当天晚上,他把盒盖打开,把纸条上的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金条用布重新裹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盒子放进了空间里最里面那个木架的最上层。

他没有把纸条的事告诉别人,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那个铁盒子的来历。

剩下的修缮继续了四天。

屋顶换了新瓦,灶房的窗框换了新的,后院的排水沟彻底疏通了,西厢的墙壁刷完了最后一面白灰。

最后一天,赵卫东在院子中央原来那棵石榴树的旁边,又种了一棵新的石榴树苗。

拇指粗细,尺把高,根上裹着湿润的泥团,被妥帖地埋进树坑里、覆上土、压实、浇了水。

树苗的顶端顶着两片刚刚展开的嫩叶,在初春的风里轻轻颤着,像两枚正要开口说出来的音节。

林婉清在西厢窗台上摆了几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指甲草、一盆刚刚冒出绿芽的天竺葵。

瓦盆的边沿在夕照里泛着深红色的光,带着新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

赵和平蹲在那棵新石榴树苗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两片嫩叶,又缩回来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正在生长的东西。

何大清在灶房新换的窗框上推了一下,又拉回来,门轴顺畅无声。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已经换过瓦的屋顶、粉刷过的墙壁、新种下的树苗和窗台上那几盆花,看了一会儿,转回灶台前面掀开锅盖,往锅里下了一把新擀的面条。

易中海把工具箱收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新换的瓦片在日光里的反光,然后拎着工具箱回了自己家。

暮色漫下来的时候,赵卫东站在院子中央。

墙是新刷的,白灰还没有彻底干透,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潮润的暖色。

屋檐下的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被均匀的夕照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带着被时间重新测量过的、那种刚好的温度。

灶房里的灯光从新糊的窗户纸里透出来,比从前透亮了许多,像一枚被擦净的旧铜币,让这个院子里的夜晚比从前亮堂了一度。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下去了。

夜色里新种的那棵石榴树苗的顶端在月光下泛着极细的亮,那两片嫩叶还没有完全合拢,像一双刚刚睁开、正在适应这片天光的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