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区房管所,把赵德胜给他的那份档案复印件和租约底单揣在内兜里,用手捂着,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房管所在南城大街中段的一栋灰砖楼里,一楼大厅摆着几排长条椅,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的手里攥着纸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他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他的号。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接过他递进去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院子没有原始地契?”
“没有。一直是租住的,原房主去了香港,联系不上。”
他把赵德胜给他的那份租约存根从材料里抽出来,隔着窗口递过去。
“这是1940年到1946年的交租记录,底单存根,盖过章的。”
年轻女子把那份底单看了一遍,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纸面上的水印,然后放下来,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
“你的情况属于‘事实居住且无法联系原产权人’,按照政策可以申请确权。但是需要街道和邻居的证明,证明你确实在那座院子里连续居住超过五年。”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递出窗口。
“把这个填好,让街道办事处盖章,让两户以上的邻居签字证明。回来再交,我们才能受理。”
赵卫东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列着姓名、住址、居住起始时间、房屋情况、证明人签字等几栏。
他折好表格揣进怀里,转身出了房管所。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跑了三趟街道办事处,把表格递上去又拿回来补充内容。
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说“你这个情况需要核实”,他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等到下班才拿到盖了章的证明。
他又拿着表格去了易中海家和刘先生家,让他们在“证明人”那一栏签了字。
易中海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刘先生的字迹流畅,两个人签完之后各自按了一个拇指印。
他最后去找了卖豆腐的老刘,老刘正蹲在铺子门口磨豆子,听他说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笔在那张表格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半个月后,他拿着全部材料又去了房管所。
窗口换了另一个人,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翻看材料的速度比上次快一些,看完之后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钢印的空白的房产证,拿钢笔在产权人一栏填上了“赵卫东”三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细小而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笔一画地安放进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好了。回去贴个印花,这院子就正式归你了。”
他把填好的房产证递出窗口。
赵卫东接过来,低头看着证面上的字——“南城区槐树胡同七号院,产权人:赵卫东”。
字是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微微凹下去,像是被按压进去的,深色的笔画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微的亮光。
他翻到后面看了看另一面的平面图,图上画着院子的轮廓和几间屋子的位置——西厢、东厢、堂屋、灶房、后院,那些他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到的角落在纸上变成了一根根笔直的黑线。
他把房产证收进怀里,贴着自己胸口的位置放好,转身走出了房管所。
走出大门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有人在头顶撕开了一层透明的薄纸,把一大片光线倾倒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房产证的硬壳封面的边角,又收回来,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回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体验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让这段路走得更久一些。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枝桠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伸着,上面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房产证,又打开来看了一遍,把“槐树胡同七号院”和“赵卫东”那几个字逐一用目光描过去,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记住。
灶房的门开了,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锅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红壳证件。
“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赵卫东把房产证递过去。
何大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递回赵卫东手里,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了灶房。
但他回去的时候锅铲在手里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那个动作也一并握实了。
那天晚上赵卫东把房产证搁在堂屋的桌面上,林婉清坐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翻到背面看了那张平面图,又翻回正面看了看产权人的名字,然后合上,推回到赵卫东面前。
“这院子以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了。”
赵卫东把房产证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在桌边坐下来。
“是我们自己的了。”
他坐在桌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抽屉的拉手上,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干活的旧痕在月光底下显得有些淡了,但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辨,每一道纹路都是这些年一道一道长出来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青砖地、石榴树、灶房的窗纸、西厢的屋檐,一切都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轮廓分明,像一幅被妥帖保存了很久的画。
他知道那些砖缝里嵌着他这些年扫进去的灰尘、洒过的水、掉落的树叶,每一块砖都记得他在上面走过的路,每一扇窗都记得他推开时门轴转动的声响。
这座院子今天才算真正属于他,而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属于这座院子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何大清正在把和好的面擀开,他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伸手在灶膛口烘了烘,像是准备开口说什么,又觉得不用说。
火光把他的脸烤得暖融融的,手背上那些旧痕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一段段被炭火重新烘焙过的记忆,在炉膛里静静地烧着,为他明天的活计积蓄着一捧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