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二月底槐树胡同口的几棵老槐树就已经冒了米粒大的嫩芽。
赵卫东每天清早推开院门的时候,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渐渐苏醒的、带着湿润土腥气的味道,从地底下慢慢渗上来,像是什么正在翻动他脚下的土层。
合作社的规模已经比两年前翻了两番。
铺面从一间扩到了三间,中间打通了。
货架从三排增加到八排,除了粮食和日用品,又添了布料、文具和少量农具。
员工从最初的三个人——赵卫东、刘先生、易中海——增加到了二十三个,有负责进货的、负责售货的、负责仓库的、负责记账的。
每天早上铺子开门之前,员工们在后院排成一排,听刘先生念一遍当天的价目表和到货通知,然后各自散开,各就各位。
赵卫东已经不怎么站在柜台后面了。
他更多的时候坐在后院的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着账本和货单。
孙志远每周来两趟,帮他理账、做报表、核算成本。
孙志远是个细心人,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汇总的时候还会在报表末尾画一条红色的横线,底下写着本月盈余四个字,字迹端正而笃定,像是在给一个匀速运转的系统做定期的校准。
刘先生管着日常的经营,易中海管着运输和仓储,何大清偶尔来灶房帮忙做一顿员工午餐。
何雨柱的手艺已经不比何大清差了,有时候员工们吃过他炒的菜,会多加半碗饭。
他站在灶台后面颠勺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属于自己的从容。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区里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方姐和一个穿深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
他们把一面锦旗和一块牌匾送来了。
锦旗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模范合作社四个字。
牌匾是木质的,刷着暗红色底漆,用金字写着南城区示范单位。
方姐站在铺子门口,把锦旗展开对着日光,红色布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些耀眼,几个员工凑过来看。
赵卫东站在人群前面,伸手接过了那面锦旗。
布料厚实,手感略微粗粝。
他把它叠好搁在了柜台后面,想着也许以后可以找一面干净的墙把它挂起来,好让光线也能照到它上面的折痕。
区里的同志拍了几张照片,又跟赵卫东聊了几句,问合作社的经营有没有困难、员工待遇如何。
他一一答了。
说完之后区里同志握了握他的手,说你们是南城区的标杆,其他街道都要向你们学习。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等那些人走后,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面锦旗的边角,又把手缩回来,转身回了后院。
方姐没有急着走。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新货架和商品分类,又到后院看了一眼灶房和仓库,然后在账房门口站住,靠上了门框。
赵卫东正在翻看孙志远刚送来的季度报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压力大吗?
她问。
他低头看着报表上那一串数字——营业额、成本、利润、员工工资——都是实打实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袋面、一桶油、一把扫帚。
他把报表合上。
以前就我一个人,赚了亏了都是自己的。现在二十多号人,按月发工资,不能停。
方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像是隔了好多年重新打量一个人的意味。
但也比一个人扛强。
赵卫东把报表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她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苗,已经长到了一人高,枝干比栽下去那会儿粗了一圈,顶端分出了几根新枝,叶片密密的。
是比一个人强。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然后被铺子那边的人声盖住了,像一滴水落进一条已经流得很稳的河。
那天晚上赵卫东在堂屋里整理货单,赵和平趴在桌边看一本小人书。
他已经上学了,字认了不少,看书的时候用手指着字一行一行读,遇到不认识的就仰头问赵卫东。
林婉清在窗台边给那几盆花浇水,水珠落在茉莉花的叶面上,圆滚滚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在叶心的旧银币。
何雨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桌角。
赵哥,喝碗汤再忙。
赵卫东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萝卜排骨汤,炖得烂,盐味刚好。
他喝完把空碗放回去,何雨柱端起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哥,明天想学糖醋里脊,早上能不能帮我看着点火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着身子,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随时可以走开的余地。
赵卫东正在翻一页货单,听见了,点了点头。
何雨柱端着碗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赵卫东把那页货单看完,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把石榴树苗的影子投在地上,新枝的顶端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正在学写一行还没有完全练熟的字。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屋,院门被人叩响了——不重,三下,有节奏的,像是事先默数过次数。
他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街道办事处的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封公函,信封上印着区政府的红色抬头。
赵委员,区里通知您后天上午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请务必出席。
赵卫东接过信封,信封的纸面平滑而硬挺,边角裁切得整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撕开。
什么会?
年轻人摇了摇头。
通知上没说,但传达的同志特意强调了很重要,让您一定准时到。
赵卫东把信封揣进怀里。
知道了。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步就远了,像是赶着去送下一封通知。
赵卫东关上门,把门闩插好,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封。
月光照在信封的白色纸面上,把红色抬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一下,里面像是一页折好的纸,薄薄的,能透出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拆开,把信封揣进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转身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