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赵卫东就去了区妇联。
方姐正在办公室擦桌子,见他这么早来,把抹布搁下,等他开口。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只用报纸裹着的烟头,搁在桌面上,把报纸掀开。
“昨晚在院门外面捡的。”
“有人来过,没进来,在地上留了这个。”
方姐弯腰凑近看了看那个烟头,没有用手碰,拿一支铅笔轻轻拨了一下滤嘴的部分,让上面的烫金字样露出来。
“进口烟。”
“北平市面上很少见。”
“能查出来源吗?”
“能。”
“烟草成分、包装纸、滤嘴材料,这些都有固定的供销渠道。”
方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用镊子把烟头夹起来放进去,拧紧盖子,在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写了日期和地点。
“这个我送市局化验。”
“你先回去,有了结果我找你。”
赵卫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三天后,方姐又把他叫到了区妇联。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薄薄两页纸,她用手指在第一页的某一行下面点了点。
“烟头的烟草成分比对过了,是英美烟草公司1948年的一批货,专供涉外场所。”
“北平城内,只有六国饭店一家有售。”
“六国饭店。”
“是的。”
方姐把文件合上。
“那地方现在还是涉外单位,进出的人身份复杂,有外国侨民、有外地来的商人,也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也有过去的老关系。”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只玻璃瓶——烟头还在里面,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在月光底下更小、更不起眼。
“我去看看。”
方姐眉头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对。
“我们派人在外围布控。”
“你进去之后不要暴露,装作普通客人。”
“待多久都行,但别冒险。”
赵卫东站起来。
“我就喝杯咖啡。”
六国饭店在东交民巷那一带,门口的路面比南城的宽了不少,路灯也更亮,连墙根底下的青砖都比别处的工整。
赵卫东去的时候是下午,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棉外套,领子翻着,像是一个来城里办事的普通人。
饭店大堂的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穿过大堂进了咖啡厅,挑了一个靠窗但不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黑咖啡。
服务生穿着白色制服,把咖啡杯搁在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动作流畅。
赵卫东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需要慢慢适应的味道。
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一个方向,而是像任何一个在等人或正在想事情的人一样,时而看看窗外的街景,时而看看杯中的咖啡液面。
但他的余光一直覆盖着门口那一带。
一个穿灰大衣的中年人走了出去,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腰挺得很直。
一个戴礼帽的年轻人进来,在吧台买了一杯东西就离开了。
两个穿西装的洋人在靠里面的位置落座,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声音不高不低。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弹钢琴的人站起身离开了座位,琴盖合上之后,咖啡厅里安静了不少,只剩杯碟碰撞和偶尔的低语声。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捕捉到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环顾四周找座位,而是径直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竖着,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在十二月的下午,即使窗外的日光不算亮,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在室内戴着墨镜。
赵卫东的手在桌面上没有动,握着咖啡杯的把手,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那个人走到他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墨镜摘了,搁在桌面上。
赵卫东看着那张脸。
五官跟记忆中的对得上,但比1945年那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鬓角也有些灰白,但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还是一样的,平静,带着审视。
“粮仓,”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叫一个老熟人的绰号,“好久不见。”
赵卫东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没有慌乱,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两秒的时间。
“黄先生,你走错地方了。”
黄雀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但笑意没有到眼底,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一个无关紧要的拍子。
“六年了,你还是这么警惕。”
“这样挺好,活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的。”
赵卫东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托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雀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答案。
“来跟你道个别。”
赵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雀把桌面上的墨镜拿起来,没有戴上,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帮我传个话。”
“就说,黄雀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墨镜重新戴上,低头看了赵卫东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不急不慢的,经过吧台的时候没有侧头,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框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咖啡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卫东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把咖啡杯端起来,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窗外的街面上,那个穿灰大衣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在人流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驶过的电车挡住了视线,等电车过去之后,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黄雀坐过的那一侧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椭圆形水渍——大概是摘墨镜的时候镜框在桌面上搁了一下留下的。
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干了,慢慢缩成了更小的一个椭圆,最后只剩一层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赵卫东站起来,在杯垫下面压了饭钱,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像是刚才那一声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