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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从六国饭店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先在街对面的报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假装翻了翻,余光扫着咖啡厅的玻璃门。

黄雀已经走了,咖啡厅里的钢琴师又坐回了琴凳上,琴盖重新掀开。

他折好报纸,沿着东交民巷走了半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窄巷子绕回了南城。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院门,何大清正在灶房门口倒洗锅水,见他进来,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

“回来得早。”

赵卫东“嗯”了一声,进了堂屋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遇到黄雀的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连他摘下墨镜时手指捏着镜腿的姿态,都重新被翻出来晾了一遍。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方姐。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需要自己先把这件事想清楚。

第二天上午,他在合作社铺子里擦柜台,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来买东西的街坊,没有抬头,一边擦柜台一边说了句“要点什么”,然后听见了一把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一杯咖啡。”

赵卫东的手停在柜台上。

他抬起头,黄雀正站在铺子门口,今天没有穿大衣,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没有戴墨镜,也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朴素了不少,像个普通的办事员。

赵卫东把抹布搁在柜台上。

“你胆子不小。”

黄雀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赵卫东脸上。

“胆大的人活得久。”

他说,“昨天我说有事请你帮忙,不是说说的。”

赵卫东靠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说。”

黄雀把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手指摊开,像是要让赵卫东看见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投诚。”

赵卫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水分。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黄雀没有急着回答。

他侧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确认没有人在听,才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凭我手里有华北地区潜伏特务的完整名单。”

这句话落地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卫东能听见货架上的面粉袋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以及柜台后面的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在走动时均匀的嘀嗒声。

“你手里有名单?”

“有,而且不止人名。”

黄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还有联络方式、藏匿地点、活动规律。

华北范围,不少于两百人。”

赵卫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直了身体,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合上了一块,留了半扇开着透气,然后转过身来。

“你昨天说你有条件。”

黄雀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揣进了棉袄兜里。

“我要见你们这里最高级别的人,亲自谈。”

赵卫东沉默了几秒,把柜台上的抹布拿起来叠好搁在水盆边沿上。

“你待在这儿别动。

我出去一趟。”

他推开后门走了出去,穿过院子,从四合院的后门绕到了街上。

他走得很快,没有跑,但每一步都比平时迈得更开,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稳的声响。

他敲开区妇联后门的时候,方姐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过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然后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什么事?”

“黄雀来了。

在我铺子里。”

方姐的眼神变了一瞬,她放下文件站了起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桌上的电话听筒上。

“他想干什么?”

“他说他要投诚,手里有华北地区潜伏特务的完整名单。

但他的条件是,要见最高级别的人,亲自谈。”

方姐的手在电话听筒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松开了,转而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我要去见见他。”

那天傍晚,方姐跟着赵卫东回了合作社铺子。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柜台前面坐下来,坐在黄雀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擦了不知多少遍的旧柜台,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三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方姐开门见山。

“我是区妇联的负责人,也是市局专案组的联络员。

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先跟我说。”

黄雀看着她,目光平稳,像是在确认说话对象的层级是否达到了他的预期。

“我要见你们这里能拿主意的人。

名单我带了,但我只当面交给他。”

他拍了拍棉袄内兜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像是一叠折好的纸。

方姐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递到黄雀手里。

“拿着这个,明天下午三点,到东城公安分局后院门口,有人接你。”

黄雀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内兜。

他站起来,朝方姐点了一下头,又朝赵卫东看了一眼。

“粮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欠你一个解释。

但明天之后再说。”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被风带了一下,发出轻轻的碰响声,像是两个东西撞在了一起,又松开了。

铺子里只剩下赵卫东和方姐两个人。

方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黄雀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往前推了一下,让椅背靠回桌面。

“你觉得他可信吗?”

她问。

赵卫东正在把刚才合上的门板重新拉开,让外面的天光重新涌进来。

日光铺在青砖地面上,把柜台底下的阴影推到了墙角,亮堂堂的一片。

“他敢带着名单来找我,至少说明他想要的东西比他的命重要。”

方姐沉默了一拍。

“明天下午他去了公安分局之后,如果他说的名单是真的,那他的条件我们可以考虑。”

赵卫东把手搭在柜台边沿上,看着门口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地面。

“如果他说的名单是假的,那他走不出那个院子。”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穿上外套,推开铺子的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赵卫东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步,然后被街面上的人声盖住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柜台上方姐留下的那杯没喝的茶照出了一圈圆圆的光影,茶叶还在杯底慢慢地沉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