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饭馆开了一个月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惨淡。
头一个礼拜还行,街坊邻居图个新鲜,中午晚上的也能坐满四五桌。
到了第二周,人就开始少了,从坐满变成四五桌,又从四五桌变成两三桌。
第三周的时候,有时候一整个中午只有一个人在铺子里吃了一碗面,还是卖豆腐的老刘路过的时候进来捧了个场。
何雨柱每天放学之后跑去铺子里,把灶台擦得锃亮,把案板上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等着。
等上一个小时,有时候等来一个人,有时候一个人也不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再把锅碗洗一遍,把地面扫干净,把门板装回去,上锁,走回家。
他回家的路上步子越来越慢了,从大步流星变成了低着头慢慢走,像是每多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
到了第四周的一个傍晚,何雨柱回到家之后没有进灶房,直接回了西厢,把门关上了。
赵卫东正在堂屋里整理货单,听见西厢的门响了一声又没了动静,从堂屋出来,走到西厢门口站了一下。
门关着,窗户纸里没有点灯。
他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柱子。”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何雨柱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正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
“赵哥,我想关门了。”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没有推门进去。
“想清楚了?”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赵卫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只是眼白上布着几道浅浅的血丝。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卷了两道,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哥,”他说,“我不是那块料。”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灶房走了。
“跟我来。”
何雨柱跟在他后面进了灶房。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案板上摆着一块用湿布盖着的面团和一把切好的葱花,像是正准备做晚饭。
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开口问。
赵卫东在案板前面站定,把案板上那块面团上面的湿布掀开,放在一边。
“把你最拿手的一道菜做给我看看。”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案板前面,洗了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搁在案板上,开始揉面。
他揉面的手法是熟练的,掌心用力均匀,面在案板上被推出去又收回来,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他把面擀开,切成细条,抖落进滚水里,拿起长筷子轻轻搅了一下,盖上锅盖。
然后他转身从灶台边的竹筐里取了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清蛋黄滑进碗里,打散,加了一小撮盐。
面条煮好的时候,他把面捞进碗里,锅里留了小半碗水,把蛋液倒进去搅散,等蛋花浮起来的时候淋了半勺酱油,撒了一把葱花,然后把蛋花汤浇在面上端到赵卫东面前。
赵卫东接过碗,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面劲道,汤也鲜。”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面,两只手还沾着面粉,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
“但那天的客人说得对,”赵卫东说,“跟何大哥比,跟国营食堂的师傅比,还差得远。”
何雨柱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
赵卫东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他。
“柱子,你自己想清楚。如果你真的喜欢做菜,就回去跟你爸好好学;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那就关门,我不怪你。”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面没有动,手指上的面粉慢慢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何大清蹲在灶台前头,背对着两个人,手里的火钳没有动,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落地。
赵卫东转身走了出去。
何雨柱在灶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案板上那块面团被风吹得表面结了一层干皮。
他听见何大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案板上那块干皮的面团拿起来揉了两下,又搁回去了。
“爹,”何雨柱开口,“我回来跟你学。”
何大清正在往锅里添水,水声哗哗的,但没有盖住他回答的声音。
“嗯。”
何雨柱关掉饭馆那天是十一月底。
天阴着,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劲道,吹得墙角的一片旧报纸翻了两翻。
何雨柱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搁在墙根底下,把灶台上的锅碗装进一只麻袋里,把案板擦干净了,把地面扫了一遍。
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这间铺子一一道别。
赵卫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等何雨柱把最后一块门板卸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卫东把食盒递到他面前。
“回去吃。”
何雨柱接过食盒,打开盖着的一块布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葱花,还冒着热气。
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食盒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用舌头的每一个角落去品那块肉的味道。
“赵哥,”他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以后一定开一个全北平最大的饭馆。”
赵卫东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胡同口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先把你爹的手艺学到手再说。”
何雨柱把第二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咽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油光,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丝狼狈,但更多的是踏实,像是脚底下那块土终于踩实了。
他把食盒盖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拎着食盒转身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卸了门板的空铺子,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走了。
赵卫东还坐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变成一个渐渐缩小的蓝色影子,然后在胡同拐角处拐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青砖缝里落了几点油渍,是何雨柱刚才吃红烧肉的时候滴下来的,还在砖面上泛着暗色的油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转身往合作社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铺子——门框上那块写着“柱子小吃”的招牌还挂在上面,墨汁写的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淡了,但笔画的轮廓还在,横平竖直的,没有褪。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