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天,赵卫东去了一趟城东纺织厂,正式的。
他骑着一辆从易中海那里借来的旧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只空麻袋,像是一个正儿八经来进货的合作社采购员。
厂门口的传达室窗口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赵卫东在窗口前停下,说自己是南城街道合作社的,想找厂里负责人谈谈采购一批废纱头的事。
老头翻了一下登记簿,让他填了名字和单位,然后往里面指了一下。
“办公楼在东边第二排,找王主任。”
赵卫东把自行车靠墙停好,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里走。
厂区里机器声轰鸣着,隔着车间墙壁传出来,嗡嗡的,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震颤感。
他穿过两排车间之间的通道时,正赶上中间换班,工人们从车间门口涌出来,蓝色的工装在日光下连成一片。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王小军。
王小军从车间里出来,正跟旁边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通道那头,看见了赵卫东。
他脸上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停住了。
那停顿只有不到一秒,他很快又接着说完了那句话,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朝赵卫东的方向走过来。
“赵——”
他开口的时候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间,像是在快速检索该用什么称呼。
“赵社长,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卫东在通道边上站定,把手插进外套兜里。
“合作社缺一批废纱头,听说你们厂有存货,来问问。”
“你呢,在这儿上班?”
王小军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稳住了。
“是啊,我今年年初进了厂,现在在技术科当技术员。”
“这儿活儿还行,比在外面瞎混强。”
“你在这用的什么名字?”
“王建国。”
赵卫东点了点头。
“这名字挺好。”
两个人站在通道边上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赵卫东在问纺织厂的技术情况,王小军在回答。
他说得有条理,技术细节也清楚,确实像是一个在厂里干了大半年的人。
说话的时候目光偶有偏移,像是被远处工友的交谈声分了神,但每每开口应答时又准又稳。
赵卫东的目光从王小军的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上。
袖口卷着,露着手腕。
他的目光在腕内侧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疤,大约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被什么烫过之后留下的,边缘有些不规则。
中间那块皮肤微微凹陷,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种不同于周围肤色的淡白。
那道疤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王小军在合作社帮忙的时候穿过长袖,袖口总是放下来的,不记得有卷起来过。
“你这手腕上的疤,怎么弄的?”赵卫东问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时顺口带了一句。
王小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
“小时候打翻煤炉烫的,老伤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赵卫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又站了一会儿,问了问厂里废纱头的存量,说了句“那我回头跟王主任正式对接”,就转身朝办公楼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余光扫到王小军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他在办公楼拐角转了个弯,再回头时,通道边上已经没有人了。
赵卫东在办公楼里待了不到一刻钟,跟那位姓王的主任谈好了废纱头的价格和数量,记在一张纸条上,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他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没有走大路,绕了一条远路,在靠近南城那片旧砖窑的地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路边歇脚,其实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
他确定没有尾巴之后,才重新骑上车回了家。
傍晚时分,他去了区妇联,在后院那间杂物间里见到了方姐。
方姐正蹲在旧报纸堆旁边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见着他了?”
“见着了。”
赵卫东把过程说了一遍,工厂门口的登记,车间通道上的偶遇,那几句闲聊,最后说到那道疤。
“他说是小时候打翻煤炉烫的。”赵卫东说,“但那个位置和形状,不像是煤炉烫的。”
“更像烙铁或者烟头一类的。”
“而且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方姐靠在文件柜上,把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以前在合作社的时候,袖口卷起来过吗?”
“没有。”
“从来没卷起来过。”
“除非剥蒜的时候袖口沾湿了会卷一小截,但也就露到手腕骨,再往上从来没有过。”
方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那道疤是最近才有的,或者他以前刻意遮着。”
赵卫东没有回答,但点了下头。
方姐在杂物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继续观察。”
“不要打草惊蛇。”
赵卫东看着她。
“他递出去的那个纸包呢?”
“要不要查一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方姐摇了摇头。
“门后面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他在厂里待得越久,接触的人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赵卫东没有再问,转身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走廊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背对着方姐。
“他问起过何雨柱。”
“问他现在怎么样。”
方姐没有接话。
赵卫东也没有等她接话,继续往前走,出了走廊尽头那扇门,走进已经暗下来的暮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葱花的香气。
何大清正在灶房门口把一屉新蒸的馒头端出来晾着,白胖胖的馒头在热汽里冒着细小的水珠。
赵卫东在灶房门口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个馒头,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手来。
赵和平从西厢跑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
“爸,你身上怎么有铁锈味儿?”
赵卫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缕淡淡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是纺织厂车间里带出来的。
“去了个工厂。”他说。
赵和平“哦”了一声,又跑回西厢去了。
赵卫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被自己碰过的馒头在晾架上慢慢变凉,热气一点点散尽,表面上那一层水珠正在悄悄地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