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赵卫东在铺子关门之后又拿出了那张名单。
他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把纸铺在桌面上,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
前几个名字他不认识,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看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王小军。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原工农速成中学学生,现身份:城东纺织厂工人。近期活动异常,频繁出入南城多处公共场所,疑似与旧势力有接触。
赵卫东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煤油灯焰在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里微微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王小军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孩子从刘先生的课堂上消失之后,再没有在合作社出现过。
方姐说我来处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赵卫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方姐,在妇联走廊拐角那棵盆栽的棕榈树旁边拦住了她。
名单上那个王小军,是怎么回事?
方姐正在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听见这个名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了。
他换了一个身份,城东的纺织厂招工,他用了一个假名字进去的。
他不是已经……
他没有失踪,他只是在我们的安排下换了一种方式生活。
方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核定过多次的事情。
但他最近的活动轨迹不太对。他频繁出入南城的几个公共场所,有时候下班之后不直接回家,在街上绕很久。公安那边怀疑他在替某些人传递消息,但没有确凿证据。
赵卫东靠在走廊的墙上,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们知道他在替谁传消息?
方姐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接触的人里,有几个是名单上的人。
赵卫东没有再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交替着。
当天夜里,他坐在灶房里烧水。
灶膛里的火已经被他拨得很大了,映得整间屋子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纸烟,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搓着,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根烟搁到灶台边上。
王小军。
那个在铺子里搬货、码面、擦煤油桶的年轻人,那个蹲在何雨柱旁边帮忙剥蒜、补圆了赵和平画的那个圈的年轻人,那个放学后追着刘先生问问题的年轻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背后是谁?
他打听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卫东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灶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石榴树。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被夜风吹落,飘到树根底下的青砖地上,无声无息地落定了。
他决定去见见王小军。
不直接见他,先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跟刘先生说要去城东供销社办点事,顺路。
出门之前他换了一件不常穿的灰布褂子,把头发拨乱了些,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搬运工或者拉货的。
城东纺织厂在南城以东大约三里地的地方,厂门口围着一圈灰砖墙,墙根底下长着一排半枯的野草。
赵卫东走到工厂对面一家卖杂货的铺子门口站住了,要了一包纸烟,把钱递给柜台后面的老头,然后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像是等什么人似的,目光很随意地扫向厂门口。
正赶上工人们下工的时候。
厂门开了,涌出来的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有的骑车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往不同的方向走。
赵卫东在那些人里搜寻着那张脸,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
他看到了。
王小军穿着跟别人一样的深蓝工装,手里提着一只搪瓷饭盒,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的,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路。
他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向对面街道。
赵卫东站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拿在手里,像是准备拆开。
王小军走到厂门口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走的方向。
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厂门口旁边那条窄巷子里。
赵卫东把烟盒揣回兜里,也过了马路,没有跟得太紧,隔着大约七八十步的距离,沿着街道另一侧走。
他看见王小军拐进巷子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扇灰漆斑驳的旧门前面停下来,伸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接过王小军递过去的一个纸包,然后门合上了。
王小军没有多留,转身按原路走了回来,跟赵卫东隔着大约四十步的距离擦肩而过,没有往他这边看。
赵卫东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在拐角处站了一下,才转身沿另一条路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何大清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锅了。
去哪了?
城东,办了点事。
何大清没有再问,把刷好的锅搁在灶台上控水。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包没有拆封的纸烟搁在灶台边沿上,伸手摸了一下内兜里那张名单的边角。
王小军递出去的那个纸包,他看见了,捏在手里的时候是扁平的,像是只有一两张纸的厚度。
他无法确认那里面是什么,也无法确认门后面站着的是谁,但他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和门漆的颜色。
他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把石榴树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在地面上,他蹲下来把那几片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树根底下的泥地上,像是在整理什么无意中散落的东西。
他决定再去一趟城东,换一种方式去。
不是跟踪,就是过去。
让王小军看见他,看看那孩子看见他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