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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在夜色里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叠得方正。

他借着灶房窗口透出的余烬微光把纸展开来,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每行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业和住址的大致范围。

字迹是陌生的,不是方姐的笔体,笔画瘦硬,像是用钢笔用力压着写的。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问这些是什么人。

方姐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手里的信封移到他的脸上。

“这是公安部门锁定的几个重点嫌疑人。”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在活动。”

“有几条线索指向他们可能在打咱们后方支援的主意。”

赵卫东把信封揣进了内兜里,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你们有什么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不能抓人。”

方姐顿了一下。

“但他们跟解放前的一些旧关系有往来,而且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不太正常。”

“有人在打听炒面运输的路线和时间。”

赵卫东靠在灶台边沿上,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影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了一团暗色的墨,只有最高处的一根枝杈被月光照出一小截亮线。

“名单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方姐说:“你不需要认识他们。”

“但你有办法接触他们。”

“你的合作社、你的铺子、你的人脉,比公安的同志更容易进到那些角落里去。”

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主动去找他们。”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是……”

方姐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如果你在铺子里、在街上、在任何场合碰见名单上的人,留意一下他们在跟谁说话、在打听什么、有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记下来,告诉我。”

赵卫东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刚从灶台边站起来时沾到的面粉印子还没干透。

“行。”

方姐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把这两个字的重量接稳。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住了才合的。

赵卫东还站在灶台边,手伸进内兜里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边角。

他没有再把它掏出来看,转过身把灶台边那盏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煤油灯拧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把灯罩罩上了,提着灯往后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灯搁回灶台上了。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等他,手里攥着一根针,面前摊着一件赵和平的小褂子,袖口的线散了,她正在重新缝。

听见他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方姐来了?”

“嗯。”

林婉清低下头继续缝那根线了,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蚕在啃桑叶。

“她找你帮忙?”

“嗯。”

“危险吗?”

赵卫东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把那根线收尾,在布料背面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

“不危险。”

“就是多留个心眼。”

林婉清把缝好的小褂子抖开看了看,叠好搁在桌角。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站起来把针线盒子收进柜子里,转身回了西厢。

第二天早上,赵卫东照常把铺子的门板卸开,把货架上的面粉袋码齐,把柜台擦了一遍。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正在排队买面的街坊们。

卖豆腐的老刘排在最前头,旁边是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太太,后面跟着一个骑自行车路过停下来买盐的中年人。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又落回到柜台上的秤杆上,没有特别留意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易中海照旧拉着一板车新到的玉米面从胡同口拐进来,在铺子门口停住,把一袋一袋面卸下来码在后院门口。

赵卫东走过去帮他抬袋子的时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最近街上有没有生面孔?”

易中海把一袋面从板车上扛下来,搁在墙根底下。

“有。”

“前街那个修鞋摊换人了,来了个面生的。”

“什么人?”

“三十来岁,瘦高个,不爱说话。”

易中海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不过修鞋的手艺还行。”

赵卫东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袋面搬进后院码好,转身回了铺子。

之后几天,他每天在合作社和四合院之间走动的路线没有变,出门的时间没有变,跟街坊打招呼的语气也没有变。

但他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一些停驻。

在胡同口那家杂货铺门口蹲着抽烟的闲人身上停一下,在菜摊前头挑菜的那个戴帽子的中年人身上停一下,在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旁边那个正在看报纸的年轻人身上停一下。

有时候他走出铺子站在门口,像是透气,目光从胡同这头扫到那头,然后又收回来,低头看一看自己的鞋面,像是在看鞋带有没有松开。

他每天回到后院之后,会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日期、地点、看见的人、那个人在做什么。

写完了就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夹进那本账册的硬壳封面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记什么,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五天傍晚,他在铺子里算账的时候听见巷口有人在吵架。

声音不大,是两个人在争什么,一个说“你少管闲事”,另一个说“我就问你那天晚上去了哪儿”。

赵卫东走到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巷口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褂子,一个穿蓝布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话已经停了,正在互相瞪着眼睛。

穿灰褂子的是前街那个新来的修鞋匠,手里攥着一只鞋底,像是刚从摊子上拿起来的。

赵卫东在门口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那天夜里他去了区妇联,在后院那间堆着旧报纸的杂物间里见到了方姐。

他把那几张撕下来的纸递给她,纸上是日期和人名,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某日某时,某人在某某地方,做了什么事。

方姐借着杂物间里那盏小灯泡的光把几页纸看了一遍,把其中一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字,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口里。

“你辛苦了。”

她说。

赵卫东靠在杂物间的门框上。

“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方姐抬起头看着他。

“哪几个?”

赵卫东把记在脑子里的几个名字报了一遍。

修鞋的那个、常年在菜市口摆摊卖杂货的那个、还有住在南城根底下那个据说以拉车为生的中年人。

方姐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把那些名字下面各画了一道横线。

“这些信息很有用。”

赵卫东看着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再问下一步做什么,也没有问她名单上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站直了身体,推开了杂物间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姐一眼。

“方主任。”

“名单上的人,我会留意。”

方姐也站了起来,把小本子揣进干部服的外兜里。

“卫东。”

“你以前在暗处做的事,现在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

“但这回你不是一个人。”

赵卫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门敞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圆形光晕。

他走进那片夜色里,步伐不快不慢的,跟往常每一个回家的夜晚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自家院子里的时候,何雨柱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剥了。

赵和平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煮熟的玉米,啃得满脸都是。

林婉清正拿帕子给他擦脸,手帕擦过嘴角的时候,赵和平缩了一下脖子又笑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着灶房门口剥蒜的何雨柱、看着门槛上啃玉米的赵和平、看着正在给他擦脸的林婉清。

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在赵和平旁边伸出手,把搭在门槛上的一根玉米须子捡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须子,转身进屋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内兜里那只信封留下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