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军又来了。
隔了两天,傍晚,铺子里正忙的时候。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书,书脊朝外,赵卫东扫了一眼,是刘先生课上用的那本语文教材。
赵社长,他把书搁在柜台上,刘老师让我来还本书。
赵卫东正在把一袋小米从货架底层搬出来补到台面上,听见这话,没有回头。
搁那儿就行。
王小军把书放好,却没有走。他靠到柜台边上,像是随手帮忙一样,把台面上赵卫东刚摆好的小米袋袋口扎紧,动作利落,扎完了还用手掌在袋面上拍了两下,把米压实。
赵社长,您这合作社的货,都是打哪儿进的呀?
赵卫东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也靠在柜台上,跟他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区里供销社调的,有些是城郊的农户送来的。
哦,我还以为您有自个儿的门路呢。王小军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我听街坊说,您解放前就经常能弄到紧俏货,那会儿比现在难多了,您都有办法。
赵卫东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接那个话茬。
现在好弄了,政府统一调配,不用操心。
王小军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柜台那头有人喊掌柜的,称两斤盐,赵卫东转身过去了。
他称完盐回过头来的时候,王小军已经不在柜台边上了。铺子门口的门板被推开了一半,他的背影正往胡同口走,手里的书夹在腋下,步子不快不慢的。
过了两天,易中海来合作社送货,把一板车从城郊拉回来的新鲜土豆卸在铺子后头。赵卫东正在后院码货,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是王小军的声音。
易哥,你这车土豆是打哪儿拉的?
通州那边。
那边物资多不多?
还行,看时节。
易中海的声音平平的,跟他平时说话一样,不多一个字。
赵社长经常让你去拉货吗?
偶尔。
王小军又问了一句什么,易中海瓮声瓮气地应了一个,然后脚步声往后院来了。
易中海走进后院,把板车靠在墙根底下,蹲下来帮赵卫东码土豆。
赵卫东没有抬头,把一个土豆码进筐里。
他问你什么了?
易中海把一个土豆在手里转了转,挑掉一块带泥的疤,放进筐里。
问货从哪来的,问你是不是经常让我去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供销社调的,别的不清楚。
赵卫东把最后一筐土豆码好,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走到前头铺子里。
刘先生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见他出来,把铅笔搁下,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小军刚才来过了。
我知道。
刘先生把眼镜戴回去,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在赵卫东脸上停了一下。
他问我,解放前你做的那几批白面,是怎么运进城的。
赵卫东在柜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些事我不清楚,当时我只是个教书的。
赵卫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合上一块,留了半扇开着透气。
傍晚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刚入夏的那种暖融融的潮气,裹着谁家厨房里的葱花味儿,在铺子门口打了个旋就散了。
天黑之后,赵卫东把刘先生和易中海都叫到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只剩一圈暗红色的余烬在慢慢烧着,把灶房的墙壁映成暗橘色。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何大清蹲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远,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纸烟。
赵卫东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把方姐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也说了。
刘先生听完之后靠到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易中海低着头,搓了搓自己手上的泥印子——那是白天搬土豆时留下的,褐色的一道,在指缝里干成了一条细线。
赵哥,你打算怎么办?
赵卫东把灶膛里烧尽的柴灰拨了拨。
你们俩嘴巴严一点就行。他再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易中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我知道了。他推开灶房的门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就消失了。
刘先生也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赵先生,这孩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觉得他是坏人,但他背后可能有别的人。
赵卫东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那圈暗红色慢慢变浅。
我知道。
刘先生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去了区妇联。
方姐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见他进来,把笔搁下。
他坐下来,把那几天的经过说了,方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抽屉里。
王小军这个人,我来处理。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方主任,别把他怎么着。他可能只是被人利用了。
方姐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
赵卫东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
三天之后,王小军没有来合作社。
又过了两天,刘先生放学回来说,班上空了一个座位。没有人问起那个座位的人去了哪里,学校也没有发通知。
那天傍晚赵卫东去刘先生的小屋送一包新茶叶,看见他正坐在窗台前面批改作业,把批好的本子一本一本摞在桌角。
王小军那个座位,空出来了。刘先生说,手里的笔没有停。
赵卫东把茶叶搁在桌角。
刘先生批完了最后一本,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初夏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桌面上那些还没有批完的作业本,纸张哗哗地翻了几页。
赵先生,他说,你说他以后会怎么样?
赵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在风里轻轻动着。
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样,都不会再跟我们有关了。
刘先生把窗户又合上了,只留了窄窄一条缝透气,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赵卫东从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青石榴已经长到核桃大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他站在树底下,伸手托了一下最低的那一颗,果实压在手心里,有些分量了。
何雨柱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被风刮得有些散。
他应了一声,松开那颗青石榴,转身往灶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