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开张之后,铺子里每天都有街坊进进出出。
刘先生坐在柜台后面,从早到晚铅笔没停过,账本翻得哗哗响,有时抬头跟人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像是怕一放下就忘了记。
有一天傍晚,铺子里人少了,刘先生正低头把最后一笔账收尾,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剪得短而齐整,露着宽宽的额头。他进门之后没有直奔货架,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朝刘先生点了一下头。
“刘老师。”
刘先生抬起头,把铅笔从账本上移开。
“小军,你来了。”
王小军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没有看货架上那些粮油盐,而是侧身看了一眼铺子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像是想看清门后面连着什么地方。
“刘老师,您这儿缺人手不?我下了课没事,来给您搭把手。”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先把门口那袋白面搬进来码好,别让日头晒了”。
王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搬面了。
之后王小军几乎每天傍晚都来,来了就干活,搬货、码袋、扫地、给货架上补货,手脚麻利,从来不问“还有什么要做的”,眼睛扫一圈就知道哪里需要动手。
赵卫东有一天从后院出来,看见王小军正蹲在柜台边上把一桶煤油的盖子拧紧,拧完之后还拿一块干布把桶身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赵社长。”王小军见他出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语气热情但不过分,分寸拿捏得正好。
赵卫东朝他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刘先生手里的账本,目光顺带扫过王小军刚才蹲过的那块地面——比周围干净了一圈,像是被人拿手仔细拢过灰。
有一天傍晚干完活,王小军站在铺子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侧着头看向胡同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
“赵社长,”他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聊,“您解放前是做什么的呀?”
赵卫东正在把门口最后一块门板装回槽里,手在门板边缘按了一下,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才把门板推进去卡好。
“做点小买卖,跑跑腿。”
王小军“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帮他把另一块门板抬过来,卡进槽里,又用拳头在门板顶上捶了两下让它落紧。
“那您路子挺广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卫东,目光落在门板的木纹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值一提的话。
赵卫东把门栓插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路子,就是跑得多了,认得几个地方。”
王小军笑了一声,说“那也挺厉害的”,转身朝胡同口走了。
赵卫东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刘先生正在整理账本,把铅笔收进抽屉里,笔帽盖好了。他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目光从眼镜片后面透过来。
“赵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孩子,根正苗红,但有点太聪明了。不好说。”
赵卫东把门板最后一道锁扣好,拉了一下确认锁住了。
“嗯。”
他没有再多说,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回了四合院。
又过了几天,王小军来铺子帮忙的时候比往常多留了一刻钟。
那天何雨柱也在,正蹲在铺子门口剥蒜,赵和平坐在他旁边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王小军搬完货出来,蹲在何雨柱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蒜皮拢到一堆,又把赵和平画的那个圈补成了一个圆。
“柱子,你赵哥以前是不是认识很多人啊?”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在跟小孩聊天的不经意,“我听说他以前经常出城进货。”
何雨柱正在低头剥蒜,头也没抬。
“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小。”
王小军把最后一颗蒜皮拢进手掌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雨柱把手里的蒜瓣丢进碗里,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低头继续剥了。
那天夜里赵卫东在灶房里烧水,刘先生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把杯子搁在灶台边上,在赵卫东旁边蹲了下来。
“赵先生,”他说,“王小军今天问了柱子。”
赵卫东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继续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
“问什么了?”
“问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出城。”
赵卫东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先生,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刘先生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茶水。
“是个好学生,但我看不透他。”
赵卫东没有接话,把空碗搁在水盆里,端着碗沿转了一圈把残水沥干净,搁在案板上晾着。
他第二天去了一趟区妇联找方姐,没进办公室,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她。
“帮我查个人。”
方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查谁,只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她来合作社买东西,买了一袋玉米面,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压在柜台上的账本底下,刘先生收账的时候顺手收起来了。
赵卫东那天傍晚回到堂屋,关上门,把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方姐的,简练。
“王小军,父王德厚,1945年任北平市财政局科员,1948年随国民党机关撤往台湾,王母已故。王小军本人无政历记录,现就读于工农速成中学,品学兼优。”
赵卫东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没有烧,放进抽屉最里面那层,压在一本书下面。
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离开,手指在抽屉面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窗外何雨柱正在院子里跟赵和平玩翻绳,两个人笑闹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他把抽屉合上,转身走出去,在灶房门口站住。
何大清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着。
赵卫东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正在翻绳的孩子,何雨柱的手指灵活地挑着绳子,赵和平蹲在旁边仰着脸看,等着他翻出下一个花样来。
王小军今天没有来铺子。
赵卫东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落在灶房门口那根门槛上。门槛的木头被这么多年的人来人往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不是新的,也不像会在短时间内被踩得更深。
他转身走进灶房,在何大清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何大清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低头继续切了。
院子里翻绳的两个孩子还在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从四合院的墙头翻出去,落进胡同里,被风吹了一下,散成了细细碎碎的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