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开国大典过后,北平城里的气氛慢慢从沸腾变成了一种踏实的热乎劲儿。

街上的红旗还挂着,布面被秋风吹得有些褪色了,但没有人急着收。合作社的柜台后面添了新货——火柴、煤油、粗盐,都摆在明面上,价格标得清清楚楚的。

赵卫东每天照常早起,扫院子、倒脏水、帮何大清择菜。

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听见叩门声,把手里的萝卜搁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干部服,头发剪短了,齐耳,别在耳后。

赵卫东认了半秒才认出来。

是方姐。

她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不少,脸上的气色好多了,整个人站得比从前直,眼神里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弛下来,看着平静而干练。

“方姐。”赵卫东侧身让了让。

方姐跨进门槛,在院子中央站定,像从前一样环顾了一圈四周,但这次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上的时候,没有多停,很快就收回来了。

“卫东,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东西的。”

她说着从挎着的一只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纸,纸面挺括,带着公章和编号。

她把那张纸递到赵卫东手里。

赵卫东接过来低头看——是一张“物资供应合作社经营许可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经营范围写着“粮食、日用杂货、农副产品”,有效期栏是空白的,盖着区政府的红章。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方姐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他看那张纸。

“组织上说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现在可以摆在明面上做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赵卫东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揣进兜里,拿在手里。

“这个……用得上?”

“用得上。”方姐说,“往后你从哪进货、往哪卖货,只要是合法渠道,都没人拦你。国家刚成立,百废待兴,物资流通比什么都重要。”

赵卫东把那张折好的纸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平整地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方姐,”他说,“替我谢谢组织。”

方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不用谢,你应得的。”

她没有多坐,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卫东,以后别再叫我方姐了。”

赵卫东看着她。

“那叫什么?”

方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实在。

“叫方同志。”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这一次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正常的、不用刻意放轻的力道,木轴转了一下,门板碰上门框,咔嗒一声合上了。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手还按着怀里那张纸的位置。

何大清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他。

“谁来了?”

“方姐。不对——方同志。”

何大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按着胸口的那只手,没有追问,缩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堂屋,把那张执照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伸开手掌把折痕压了压,让它平整地铺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把公章的红印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起来。

午后的时候,刘先生来了。

他照例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袖口还是磨了毛边,但布面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前些日子刚从合作社买来的新版的《共产党宣言》,封面是红色的,字是黑色的,还散发着新纸的油墨味。

赵卫东在堂屋门口碰见他,把他领进了屋里。

“刘先生,你看看这个。”

他把桌上那张执照推到刘先生面前。

刘先生放下手里的书,从兜里摸出那副圆框眼镜戴上,俯下身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来,把眼镜摘了。

他端着那张执照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像是有些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才找到合适的出口。

“赵先生,”他说,“这回咱们是正经买卖人了。”

赵卫东靠在桌边,看着刘先生把那执照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抚了一下,像是怕弄皱了边角。

“你这铺子打算开在哪儿?”刘先生问。

赵卫东想了想。

“先不急着开铺子,先把执照挂上,慢慢来。”

刘先生点了点头,拿起他那本新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先生,以后我去你那儿买米,能不能便宜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纹路朝着一个微微弯起来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淡的笑意。

赵卫东看着他。

“给刘先生打九折。”

刘先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傍晚的时候,何大清在灶台上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用葱花点缀着。

何雨柱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摆在石榴树底下,桌上搁着碗筷,碗沿在夕阳底下泛着白白的光。

赵和平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只小木勺,等着开饭。

赵卫东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执照,没有收进抽屉,而是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堂屋门框旁边的墙面上。

他拿浆糊把四角抹匀,用手掌压平,退后一步看了看。

纸张贴得有些歪,但上面的字和公章都清清楚楚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

何大清端着汤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墙上那张纸,把汤碗搁在桌上,退后两步也看了看。

“歪了。”他说。

赵卫东又上前一步,把纸的右上角往上提了提,重新压平,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行了。”

何大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端菜。

赵卫东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贴上去的执照,纸张还有些不太平整,但已经稳稳地贴在墙上了。

他转身走到石榴树底下的桌边坐下来。

赵和平正拿着小木勺在空碗里敲着玩儿,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何雨柱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摆得齐整,间距均匀。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在赵卫东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纸,没有说话,伸手把赵和平手里的小木勺轻轻拿下来,搁在碗沿上。

桌上的汤冒着热气,把石榴树最矮的那根枝杈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赵卫东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鲜,萝卜炖烂了,排骨的肉已经脱了骨,筷子一夹就散。

他把汤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一桌人。

何大清正在往赵和平碗里夹一块去了骨的肉,何雨柱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油光,自己拿袖子蹭了一下。

暮色正在从墙头慢慢落下来,把石榴树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灶房的台阶跟前就停住了,像是被门槛拦了一下。

赵卫东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热的。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墙上那张被夕阳最后一点光照亮的执照,纸面上的红章还亮着,像一枚小小的、被风吹不灭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