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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天还没亮赵卫东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听着窗外胡同里的动静,渐渐有了脚步声、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响、谁家院门被推开时木轴发出的声响。

他翻身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

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枝头还挂着几颗晚熟的石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何大清已经在灶房忙活了,案板上排着一溜新蒸的馒头,面发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都白白胖胖的,顶着一小圈发亮的表面。

今天蒸这么多馒头?赵卫东蹲在灶台边接过何大清递来的热粥。

今天是个大日子,多蒸一些。何大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把笼屉盖好,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赵卫东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上午的时候,赵卫东把堂屋里那只旧收音机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把天线拉到了最长。

收音机是刘先生前些日子拿来的,说明天十月的第一天用得上。赵卫东当时问他用得上什么,他只说了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何雨柱把赵和平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挨着收音机蹲好了。

易中海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自家院子门口,朝这边看着,没有过来,但也没有进屋。

刘先生从那间小屋里出来了,搬了一把藤椅放在石榴树旁边,坐了下来。

何大清把灶房里的活收了一下尾,端了一杯茶出来,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滋滋的,偶尔有人声冒出来又沉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然后声音清晰了。

是播音员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而克制的激动,语速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首都三十万军民齐聚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开国大典……

赵和平坐在何雨柱腿上,手里攥着一片石榴叶子,扭过头看着赵卫东。

爸,开国大典是什么?

赵卫东在收音机旁边蹲下来,伸手把赵和平手里那片揉皱了的叶子轻轻展开,抚平了搁在膝盖上。

是咱们国家出生的日子。

赵和平眨了眨眼睛,没再问了,转回头继续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遥远的轰鸣声——不是炮声,更沉、更浑厚,像是大地本身在震动。

礼炮!何雨柱忽然喊了一声,又马上收住了声音,像是怕把收音机里的声音吓跑了。

赵卫东蹲在收音机旁边,听着那些礼炮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隔了半个北平城传到这里时已经不算响了,但每一声都稳稳的,像有人在地底下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结实的东西。

礼炮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收音机里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更远,更辽阔,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的。

是国歌。

赵卫东蹲在石榴树底下,听着那支曲子。

他旁边的赵和平还在抠叶子,何雨柱一动不动地坐着,易中海坐在小凳子上把腰挺直了,刘先生把膝上的书合上了,双手按在书封上。

何大清端着的那杯茶还举在半空没有放下来过。

曲子结束之后,收音机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种巨大的、缓缓升起的欢呼声从遥远的地方漫过来,像是潮水慢慢涨起来,把收音机那小小的喇叭口灌满了。

赵卫东听见那欢呼声里有人在喊,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毛主席万岁——但那几个字很快就被更多的声音淹没了,和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而滚烫的声浪。

他蹲在石榴树底下,膝盖前面的收音机还在嗡嗡地响着,那欢呼声从喇叭口里涌出来,热腾腾的,像是隔了半个城也能感觉到那阵风。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夹着一片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石榴叶,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着,被他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他抬起头,看见何大清还站在灶房门口,那杯茶端了那么久,一口没喝,杯口的热气已经散了。

何大清端着那杯茶站了很久,然后胳膊慢慢放下来,把茶杯搁在灶台边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院子,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他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但嘴角是向上翘着的。

卫东,他说,声音有些哑,这辈子值了。

赵卫东看着他,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和平从何雨柱腿上跳下来,跑到赵卫东身边,仰着脸看着他。

爸,咱们国家出生了?

赵卫东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扶着收音机顶上那块落了漆的木板。

出生了。

那以后还打仗吗?

赵卫东低头看着他,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小撮头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张晒得微微发红的圆脸。

不打了。

赵和平想了一下,又问:那以后每天都有馒头吃吗?

何大清在灶房门口听见了,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湿意的笑,声音不大,但很实。

他应了一句,转头把灶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然后把空杯子搁回案板上。

收音机里的欢呼声还在持续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赵卫东抱着赵和平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从东墙头照下来,把收音机顶上的天线照出一小截银亮亮的反光,也照在赵和平那双正盯着喇叭口看的大眼睛上。

他把赵和平换了个胳膊抱着,让他能更稳当地靠着他的肩头。

儿子,他说,你记住这一天。这是咱们国家的生日。

赵和平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地了一声。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了两片,打着旋落在收音机旁边,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天线的根部,像是被风吹过来想听清什么。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把地上那两片落叶捡起来,没有丢掉,拿在手里看了看,叠在一起夹进了他随身揣着的那本小本子里。

何大清转身进了灶房,锅盖掀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气扑在窗纸上,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散了。

易中海从小凳子上站起来,端着空凳子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石榴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刘先生把合上的书重新翻开,但没有看,就那么摊在膝盖上,手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让书页自己在那晒一会儿太阳。

赵卫东还抱着赵和平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收音机里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收音机喇叭口旁边那片被风吹落的天线根部的石榴叶,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是蓝的,没有云,干净的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被风绷得紧紧的,一丝褶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