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1948年的秋天。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伸手摘了一颗裂了口的石榴,掰开来,里面的籽红得透亮,像攒了一把碎玛瑙。
他把石榴籽磕进碗里,搁在灶台边上留给何雨柱和赵和平。
何雨柱已经长高了不少,个头快赶上赵卫东的肩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变粗,蹲在石榴树底下剥蒜的时候,脊背比前两年宽了一整圈。
赵和平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吃饭了,坐在小条凳上,拿勺子舀石榴籽往嘴里送,一粒一粒地吃,吃完了把碗递到赵卫东面前说“还要”。
这一年北平城的变化快得让人有些跟不上。
街上巡逻的国民党兵越来越少,岗哨也撤了好几个,有些地方连穿制服的人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岗亭立在街角,玻璃窗上积了厚厚的灰。
粮店的门口又开始排长队了,比抗战那几年还长。
但跟以前不同,这次排队的市民脸上没有那种慌,更多的是沉默和等待,像是在等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慢慢到来。
方姐每隔三五天来一趟院子,每次都带着新的消息。
有时候是“解放军已经打到保定南边了”,有时候是“天津那边也在打”,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在石榴树底下站一会儿,看了看赵和平,转身就走。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方姐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直奔石榴树,而是先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别的人。
赵卫东正在堂屋桌边整理货单,见她进来,把笔搁下,把桌面上的纸翻了面扣着。
方姐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上级有新的安排。”
赵卫东展开纸条,上面是老周的笔迹,字迹比以前更小更密,像是为了省纸。
内容不长,几条要点清清楚楚:保护水厂、电厂、粮食仓库等关键设施,防止国民党溃退前破坏;在市民中宣传“迎接解放”,稳定人心;保持物资供应渠道畅通,为可能的围城做准备。
赵卫东把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两遍,折好,没有烧,塞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
方姐看着他把纸条放好,才开口。
“围城的事,不是吓唬人。北平城已经被包围了,只是还没完全合拢。”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
“还需要多久?”
方姐沉默了一拍。
“老周说,最快入冬前,最晚开春。”
赵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天夜里他进了空间,把库存又盘了一遍。
二十亩地轮番种着,玉米刚收完一茬,冬小麦已经播下去了,齐崭崭地冒了两寸高的绿苗。
养殖区的鸡鸭存栏接近上限,每天出蛋的量大得需要专门腾一间屋子来码放。
加工厂的粮磨已经连着转了半个多月没有停过,面粉和小米分别装袋码在木架两侧,靠墙那一排是药品,瓶口封蜡,标签朝外,日期和药名写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加工厂门口把那些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心里把方姐下午说的那几条过了一遍。
保护设施,稳定人心,保持供应。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新翻的泥土,土是温的、松的。
他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卫东的活儿比之前更细了。
他不再大批量出城送货,而是把物资分成小份,通过易中海和刘先生慢慢散出去——这家几斤面,那家几包药,每次量都不大,但频率比以前更高,像是在一点点地把水渗进干透了的土里。
易中海那间货仓又重新用上了,但里面的货不再是大批码放的麻袋,而是隔几天换一批新东西,数量不大,周转极快,像是专门用来做中转的。
刘先生每天傍晚在他那间小屋里多坐半个时辰,把方姐送来的纸条抄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让赵卫东取走。
抄完之后他会把原纸烧掉,灰烬倒进花盆里跟土混在一起。
何大清那边的灶房比以往更忙了。
他每天烙饼、蒸馒头、煮杂粮粥,出笼的干粮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码在竹篮里。
这些干粮不全是自家吃的,有一部分被赵卫东收进了空间备用,还有一些通过刘先生送到了北城几个地下联络点。
有一天傍晚何大清把最后一锅馒头端出来晾着,站在灶台边上擦了把汗,看着赵卫东正在门口把干粮往竹篮里装。
“卫东,这些是给谁的?”
赵卫东把一包干粮码进竹篮里,头也没抬。
“给可能用得上的人。”
何大清没有再问,转身去刷锅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夜里,赵卫东正在空间里收最后一块地的玉米,光幕忽然在他面前弹出来。
【历史事件触发:1948年,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相继打响。】
【宿主所在区域即将迎来重大变革。】
【建议:加大物资储备密度,优先保障饮用水、粮食、基础药品储备量。】
赵卫东手里攥着一根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站在田埂上把那几行字看完,然后把玉米棒子搁进了筐里。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把手掌摊开在面前。
掌心里还有刚才掰玉米时蹭上的干花粉和细碎的须子,被空间里的暖光照着,金灿灿的,像一小撮碎金子。
他把手翻过来抖了抖那些碎屑,站起来走到加工厂门口,推开药品室的门走进去。
他站在那排架子的最前面,把最近一周新配出来的消炎粉和碘酒从最上层一格一格码到最下层,每瓶都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确认没有沉淀和变色,才放回去。
关上门出来的时候,他走到鸡舍旁边蹲下,借着空间的光看了看那些正蹲在架子上打盹的芦花鸡。
鸡的羽毛在暖光里泛着棕褐色的光泽,一只挨着一只蹲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团团绒球。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石榴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团厚重的墨,只有最高的那根枝杈顶着一片残存的月光,细细的一线,像什么锋利的东西在暗处闪着若有若无的亮。
他拉上窗帘,走回桌边坐下来。
林婉清在西厢轻声哼着什么调子,是在哄赵和平睡觉。
何雨柱那边的窗户纸里透出一小团昏黄的光——他还在认字,比以前更用功了,每晚都不肯早睡。
赵卫东在桌边坐着,把抽屉里那张老周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塞回去。
然后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是方姐那次留的油纸包里的东西,一张盖着公章的通行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他还没用过。
他把纸片按了按,又收回去了。
天快亮了。
窗外先是露出一线灰白,然后是第二线,第三线,像是有人从墙根底下慢慢掀开了一幅厚窗帘,日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先是门槛,再是灶台的脚,再是案板的边缘。
赵卫东在桌边坐着,看着那些光一寸一寸地往前移,把桌面上覆着的一层暗影慢慢推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远的火车汽笛——跟以前那种被压着嗓子的声音不一样了,更清、更长,像是吼出这声汽笛的火车终于能放开了跑。
赵卫东没有站起来。
他在桌边坐着,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手边的煤油灯早就灭了,火苗不在那里了,但灯罩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