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石榴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能看见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褐红色的,像一粒粒紧攥着的拳头。
他把手插在袖口里,站在树下看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
何大清从灶房探出头来。
“卫东,面好了。”
赵卫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案板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面是手擀的,宽窄均匀,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绿莹莹地浮在汤面上。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来吃了一口,面筋道,汤里搁了一小勺猪油,香。
何大清蹲在对面搓草绳,搓了两圈抬头看他一眼。
“今天出城?”
“嗯,送一批货。”
何大清没有再问,手里的草绳搓得更快了一些。
赵卫东吃完面,把碗搁在水盆里,站起来走到堂屋。
他从空间里取出二十袋白面,码在堂屋后门边上,又取出两箱用油布裹好的磺胺粉和纱布,摞在白面上面。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没有说话,只是把赵和平从屋里领出来,让他去灶房找何雨柱玩。
赵卫东把板车拉进来,一袋一袋往车上装,装完盖上一层旧油布,用绳子扎紧。
林婉清走过来,把一壶用棉布裹好的热水塞进板车底下的空隙里。
“路上喝。”
赵卫东把水壶往里推了推,朝她点了一下头,拉起板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风还冷着,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硬了,吹在脸上像一片薄冰慢慢化开了。
他拉着板车出了德胜门,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废砖窑旁边停下来。
接头的人已经在等了,是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脸生,但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报纸,是约定的暗号。
年轻人没有说话,接过板车,把那车货卸进窑口旁边的矮棚里,然后把板车推回来,朝赵卫东拱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赵卫东没有多留,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走了半里地的时候他停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了一口水——林婉清塞的那壶水还是温的,隔着棉布裹着,贴在手心里刚好不烫。
他喝完水站起来继续走。
接下来一个月,他出了五次城。
每次的货量都比以前大,面从二十袋涨到了三十袋,药品从两箱变成了三箱,后来又在板车底下加了一层夹板,夹板里塞了用油纸包好的弹药零件——都是从盲盒里开出来的,数量不大,但都是前线急缺的型号。
第五次出城回来的时候,何大清在灶房里擀面,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这次送了多重?”
赵卫东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土。
“四百多斤面,三箱药,还有两包零件。”
何大清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又继续滚过去了。
“你那个地方,现在能出这么多货了?”
赵卫东没有回答,把鞋穿好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壶续满,放在灶台上温着。
“嗯。”
何大清没有再问。
他把擀好的面切成细条,抖落进滚水里,用筷子轻轻拨了两下,盖上锅盖。
赵卫东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在灶房里慢慢升腾、扩散,把案板上的葱花味和面粉味裹在一起,变成一种暖融融的、让人踏实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
那天夜里他进了空间。
麦田里新一茬冬小麦长到了小腿高,绿浪在暖光里均匀地起伏着,像是铺了一层会呼吸的绒毯。
养殖区的鸡已经有了一百三十多只,每天捡的蛋装满了三只大竹筐,搁在加工厂门口。
他把新收的一批玉米从加工厂里搬出来晾在田埂边上,又去药品室把架子上新配好的消炎粉和碘酒一瓶一瓶码好,标签朝外。
做完这些他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着面前的麦田和远处的鸡舍,看着加工厂木架上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货箱和药瓶,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总量。
白面出了将近两千斤,小米出了八百斤,药品和纱布加起来够一个连的伤员用上一个月。
他蹲在那里,伸出手按在田埂的泥土上。
土是温的,软而绵密,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膨胀着,把养分源源不断地往上送。
他站起来退出了空间。
第二天午后,方姐来了。
她没有走后门,是从前院推门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那条路上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她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枝头那些已经鼓得快要爆开的芽苞,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枝。
赵卫东从灶房出来,在树旁边站住了。
方姐把手收回来,看着他。
“卫东,你上个月出了多少货?”
赵卫东没有隐瞒,把数字报了一遍。
方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卫东,你的贡献,可以抵得上一个团。”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多次的事实,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咽回去了。
赵卫东靠在石榴树干上,没有接话。
风吹过来,把他肩头沾的一片干草屑吹落了。
方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昨天收到的,老周转过来的。”
赵卫东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不多,用铅笔写的,笔画粗重,用力大,有些笔画被擦过又重新描了一遍。
“粮仓,解放军要打大仗了。你的物资能送多少送多少。——李云龙。”
赵卫东把纸看了一遍,折好,没有还给方姐,直接揣进了内兜里。
方姐看着他揣好那张纸,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东,春天来了。”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
“嗯。”
方姐没有再说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枝头有一粒芽苞被风吹落了一小片干枯的外壳,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脆脆的,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赵卫东蹲下来,把那片干壳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树根底下的泥里。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
何大清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见他进来,朝灶台那边努了一下嘴。
“锅里温着饼,你带两块路上吃。”
赵卫东走过去掀开锅盖,里面用油纸包着两块烙饼,还是热的,油亮亮的,透着葱花的香味。
他把油纸包拿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枝头的芽苞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双正慢慢睁开的眼睛。
他转回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