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民运动开始后的头几天,赵卫东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街上还是那些铺子,还是那些行人,胡同口卖豆腐的老刘还是每天推着板车经过。
但到了第三天,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变化。
街角多了几张新贴的告示,白纸黑字,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落款是“北平特别市公署”,盖着红章。
告示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看告示,又像是在看谁不看告示。
何大清那天早上端粥过来的时候,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走。
“卫东,街上多了好些生面孔。”
他的声音不大。
“穿黑衣服的,在胡同口站了一早上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口确实站着两个人,黑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靠在墙根底下,像是在晒太阳。
但春末的日头并不烈,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恰好能看清整条棉花胡同的动静。
赵卫东没有多看,转身回了院子。
何大清站在灶台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卫东,货还要不要走?”
“照走。”
“少走,走稳。”
赵卫东蹲回灶台前。
何大清没有再问,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转身回隔壁院子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开始减少出货的频率。
原来隔天走一批的货,改成了三天一批,每次的量也压缩了一半。
易中海下了工过来,蹲在灶台边,把新路线的情况说了一遍,语气比平时更稳当,像是心里已经过了一遍。
“赵哥,维持会的人开始在各条街上设卡了。”
“以前不查的小路,现在也有人看着。”
他吸了口烟。
“但南城根底下那条旧排水沟还能走,就是得绕远一点。”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那就绕远一点。”
“货少走一些,人安全就行。”
易中海点了点头,把那支烟抽完,站起来走了。
刘先生晚饭后过来了一趟。
他坐在桌边,把那副圆框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赵先生,维持会的人今天下午来胡同里登记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不高。
“说是‘人口普查’,问了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没有亲属在城外。”
他顿了顿。
“我没让他们进门。”
“在门口答了几句,他们就走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
“刘先生,你那边有没有被盯上?”
“应该没有。”
“他们只是登记,没搜查。”
刘先生站起来,把那碗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以后进出胡同,可能要查证件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赵先生,你那边……多留个心眼。”
赵德胜是三天后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没有穿警服,帽子压得很低。
从正门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特意放慢了给人看的。
他站在灶台边,没有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灶台上。
“维持会那边,我替你备了份身份底册。”
他的声音不大。
“万一有人查,你照着这上面说的答就行。”
赵卫东拿起信封,没有拆。
“赵副巡长,维持会的人里,有你认识的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认识几个。”
“但都不是能说话的那种。”
他靠在灶台边上。
“维持会里有个叫‘老宋’的,不是我们的人,但他手里有路子,能递话。”
“你需要的话,我帮你搭线。”
他看了赵卫东一眼。
“但你跟他见面的时候,小心些。”
“不是所有能递话的人,都值得把底交出去。”
赵卫东把信封收进怀里。
“赵副巡长,谢了。”
赵德胜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脚步声响了几声,出了院门,拐过胡同口,没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信封拆开。
里面的纸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是他的新身份——“赵卫东,北平南城棉花胡同十二号住户,职业,小商贩。”
他看完,把纸条凑到灶膛里烧了,灰烬落在柴火上,被火舌舔了一下,散了。
何雨柱从西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根剥好的蒜,没有进来,蹲在门口,像是等着灶膛里的火灭了再说。
“赵叔,外面那些人,是来抓人的吗?”
赵卫东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不是抓人。”
“是来看人的。”
何雨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那他们看完了,会走吗?”
赵卫东没有回答。
何雨柱蹲在门口,把馒头咽下去,没有再问,站起来跑到西厢门口蹲下了。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春末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那两个穿黑制服的年轻人已经不在胡同口了,换了两个新面孔,站在对面的墙根底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截红绳。
他回到灶台前,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壶。
维持会的人来了,黑制服的人站在胡同口,街上的告示贴了一天又一天,黑市上的货比以前少了两成,粮价又涨了一截。
他手里还有货,空间里存着够用几个月的粮食和药品,三条线虽然走慢了,但没有断。
老宋这个名字他记住了,赵德胜说“能递话”,但不值得把所有底都交出去。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去见这个人,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北平城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别人,只有先不让人看见,才能看得清别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没有蒜可剥了,但他还蹲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院子里先开口的那个人。
夜风温温的,春末的槐花甜味还没有散尽,从门缝里透进来,若有若无。
他听着何雨柱的呼吸声慢慢匀了,大约是在西厢门口睡着了。
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起身去关西厢的门,只是把被子拢了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