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宋是在三天后的一个下午。
赵德胜安排的见面地点是前门大街一家茶馆的二楼。
茶馆不大,门脸窄,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之间,从外面看像随时要关门的样子。
赵卫东到的时候,老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灰绸长衫,面料不错,袖口和领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头发向后梳着,用头油抿得服帖,透着一股子办公务的利落劲儿。
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泡开了,龙井的豆香味在桌面上散开,混着茶馆里旧木头和砖墙的气味。
赵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开口,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老宋没有看他,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街上的行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隔壁桌听见,又像是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
“赵先生?”
赵卫东把茶杯放下。
“嗯。”
老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德胜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稳当人。”
他顿了顿。
“我叫宋文远,在维持会做翻译,明面上替日本人办事,暗地里……”
他没有说完,但赵卫东已经听明白了。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手从杯沿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指尖在木桌的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
“赵先生,你在南城做的那摊买卖,我听说过一些。”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不多,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你那边有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赵卫东把茶杯放下。
“宋先生,你那边能递什么话?”
老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没有给赵卫东续。
“日军物资调度、扫荡时间表、宪兵队的动向,能递的我都递。”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递出去的话,你只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不该知道的,一个字都别漏。”
赵卫东看了看他。
“宋先生,你递出来的话,不会多出第三个人知道。”
老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纸条不大,叠了两折,边角裁得齐整。
“这是这个月的物资调度表,日军在保定方向有一批军需物资要走铁路,时间是下周三。”
他没有看那张纸条,目光看着窗外。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走了,灰绸长衫的下摆在楼梯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赵卫东坐在桌边,把茶壶底下的纸条抽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时间、地点、运输方式、物资品类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下楼。
出了茶馆后门,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来,才拐进一条无人的胡同,把整个人收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静如常,灵泉的水声细碎地响着,母鸡在干草堆里咕咕叫。
他站在储物格旁边,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下周三,保定方向的铁路运输,日军军需物资。
时间、地点、运输方式、物资品类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之前那些信一样,塞进了墙洞的灰砖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照常过着日子。
何大清在灶台前头揉面,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易中海下了工过来蹲一会儿,喝碗水再走。
新国民运动还在继续,街上穿黑制服的人还是每天站着。
但通过老宋递出来的话,北平城里的事、城外的事,他比从前都更早一步知道。
日军的物资调到哪里、宪兵队重点盯着什么人,他心里都有了一本清账。
第六天下午,老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托人带信,自己来的。
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先是把整个院子的轮廓看了一圈,石榴树、灶台、西厢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然后目光才落到赵卫东身上。
“赵先生,说话方便吗?”
赵卫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侧身让开门口。
老宋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走。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宪兵队的山本最近在查一个‘神秘商人’。”
“你以前走过的几条线,他摸到了一些尾巴。”
他抬起目光看了赵卫东一眼。
“你的画像,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赵卫东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画得像吗?”
“不太像,但也不至于认不出。”
老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在原来那些地方露面。”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灰布短褂的背影在胡同口晃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的画像,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门栓推上去。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大黄趴在灶台边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山本在查“神秘商人”,他的画像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他不知道山本拿到的画像画得有多像,但即便只有六七分相似,他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走那些老路了。
何雨柱把蒜放进碗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没有问“赵叔你怎么了”,只是把碗搁在灶台上,蹲回西厢门口,把大黄往自己脚边拢了拢。
大黄没有动,只是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
老宋今天是从正门来的,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以前递话,都是托人捎信,或者约在前门大街那间茶馆的二楼碰面。
今天是亲自来的,而且站在门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维持会里有人在看他,或者他发现自己被人跟了,不敢进门,也不敢久留。
他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那根烧偏了的柴重新拨正,看着火苗重新聚拢起来,裹住柴禾的末端,在灶膛里亮起来。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剥好的蒜,没有放进碗里,就那么攥着,像是在等什么。
“赵叔,”他的声音不大,“那个穿灰衣服的人,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
赵卫东没有回答。
他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春末的风是软的,带着槐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穿过枝条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翻着一本厚书。
他抬起头,透过新叶的缝隙看着灰白的天色,那些穿黑制服的人还站在胡同口,帽檐压得很低,像几根钉在原地的钉子。
他回到灶台边蹲下。
【累计签到:378天。】
【空间等级:4。种植区:10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5、牛2。加工厂:4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他关掉系统面板。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了,暮色从院子里漫进屋里,在灶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他蹲在灶台前,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壶。
画像的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长了一张放在人群里不太显眼的脸。
颧骨不高不低,眉骨不深不浅,鼻梁直但不挺。
这种脸的好处是,画出来的人像,往往只有五六分像。
山本手里的画像能画出五六分,他就还有三四分可以藏。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蒜,像是已经攥了很久了,蒜皮都被他搓出了一条细缝。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从灶台上拿了一根黄瓜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柱子,晚上吃面,你去你爸那儿拿几瓣蒜。”
何雨柱把手里那根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站起来,跑到隔壁院子去了。
他跑过门槛的时候,大黄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赵卫东脚边。
夜色从石榴树的枝条间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西厢的门开了又关,大黄还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他摸了摸它的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门槛上,听着西厢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响动,等着那碗面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