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冒新芽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生上。
春日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灶台上,瓷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何大清在案板前头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过来又压下去,手腕的力度不重不轻。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
他已经十一岁了,手指比以前快了很多,蒜皮落在地上,白生生的蒜瓣码进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黄趴在灶台边上,耳朵转了转,尾巴在青砖地上扫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战事已经打了快三年了。
日军的攻势比去年弱了一些,但封锁反而更紧了。
城门口检查比从前严了一倍,进出的人排队要排一个多时辰。
粮食配给又降了,黑市上的粮价已经涨到了1940年刚开春时的三倍,连棒子面都快买不起了。
街上巡街的日本兵比从前少了,但便衣多了。
赵卫东有时候走在街上,余光里会扫到那么一两个人影,在拐角处停一下,像是等人走近,又像是等着看什么人走过。
敌我识别系统扫过几次,没有红色。
但灰色光点里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停留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一些,移动的轨迹也更犹豫,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跟上。
但他这边的货,一直没有断过。
北平、天津、保定三条线,像三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越拧越紧,越走越顺。
天津那边,老林每个月走一批西药和通信零件,从港口夹带出来,走水路到通州,再从通州转交给易中海。
易中海现在不用自己跑了。
他在南城认识了几个靠得住的拉车夫,给钱爽快,嘴也严,货在车底板底下夹着,一趟一趟地运进来,像是流水线。
保定那边,猴子每个月下山一趟,在土地庙墙角的干草堆底下摸走一批粮食和药品,扛进山里去。
北平这边更不用说了,互助社的摊子越铺越大,棉花胡同一带的人都知道“赵先生那儿能买到便宜东西”。
刘先生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账本。
他翻了一页,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赵先生,上个月的出货总额是两千三百块大洋。”
他把那副圆框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比上上个月多了两百。”
他把钢笔帽拧上,搁在账本旁边,手指在账页边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两排数字之间的差额有没有看错。
“照这个势头,今年年底咱们的盈余够置办一间正经铺面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一根柴塞进灶膛里。
“刘先生,账本你收好。盈余的事,年底再说。”
刘先生没有再说话,把账本合上,搁进布口袋里,站起来出去了。
易中海是下午过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靛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晒黑的手腕。
王秀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袋口扎得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站在易中海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在石榴树的新芽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赵哥,”易中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个月的汇总单。天津那边多走了一批药品,保定那边粮食少要了两百斤,说是根据地那边开春后自己种了一批,缺口小了。”
他把纸放在灶台上,“钱我按照你说的,存在刘先生那边了。”
赵卫东没有看那张纸。
“你看着办就行。”
他把灶台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中海,你这边的活,忙得过来吗?”
易中海蹲在灶台边,掏出烟,叼了一支,没有点。
“忙得过来。厂里的工照上,下了工跑一趟,不耽误。”
他顿了一下,“秀兰也帮我搭把手,收发货的账目她记,比我记的清。”
王秀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口袋的口。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卫东看了她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根黄瓜递过去。
王秀兰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黄瓜递回给易中海。
易中海接过去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当天傍晚,方姐来了。
她站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灶台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着,压着一个圆形的印章。
赵卫东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叠了两折的信纸,纸面粗糙,边角卷着毛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裁得不算齐整。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端正,是赵刚的笔迹,蓝黑色墨水,笔画均匀,没有涂抹的痕迹。
“粮仓同志:根据地物资供应情况良好。你送来的药品、粮食、布匹均已收到,按需分配至各部队。独立团过去一个月的战事平稳,弹药充足。特向你通报:根据地方面已多次表扬你的工作,称你是敌后物资供应的典范。”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字迹和前文的端正不同,歪歪扭扭的,比正文的墨色更深,像是换了一支笔,也换了一个人。
铅笔写的,有些地方的笔画断开了,像是铅笔芯被按断过,又重新削了接着写。
“粮仓,你他娘的是独立团的不发饷的后勤部长。”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不用看署名也知道是谁。
赵卫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折回信封里,收进怀里。
信封角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像是墨水,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把信纸再抽出来看第二遍。
方姐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
“粮仓,老林那边让我转告你,天津港最近风声紧,药暂时走不了水路,要等半个月。”
赵卫东点了点头,把那壶水烧开,灌进暖壶。
方姐转身走了。
晚饭后,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赵刚的字规整,笔画均匀,像他这个人。
李云龙那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后勤部长”四个字里,“勤”字的笔画最多,挤成一团。
最后一个“长”字拉得特别长,像是写到这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墙洞里,和那枚铜钱、铜钱链子、李云龙之前寄来的那张纸条码在一起。
墙洞不大,几样东西并排搁着。
他关上砖,抹了一把灰泥。
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温温的,不像冬天那么硬。
石榴树的枝条上,新芽已经展开成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
墙洞里那封信搁在灰砖后面,和之前那些东西并排码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夜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吹得灶膛里的余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累计签到:375天。】
【空间等级:4。种植区:10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5、牛2。加工厂:4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正要关掉系统面板,一道新的提示弹了出来。
【历史事件触发:1943年,日军在华北推行“新国民运动”。宿主周围的生存环境将发生变化。详情请留意后续提示。】
赵卫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面板,把被子拉到胸口。
新国民运动。
三个字,不重,但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但凡日本人要推行的“运动”,都不会让中国人好过。
去年的清乡已经让半条胡同的人没了活路,前年的粮食配给让街上的小孩瘦了一圈。
今年的“新国民运动”,还不知道要把日子拧成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风小了一些。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不管是什么,日子照过。
地照种,货照送,人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