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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光复坤甸,仇怨难平

1892年3月二十五日,坤甸城北。

梁钦爵站在一棵被砍去半截树冠的棕榈树下,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着前方。

坤甸的城墙不高。

木栅混着砖石,修得粗糙,连像样的城垛都没几个。城北军营的了望塔上,已经有人影来回晃动。

荷兰人发现他们了。

“报!”

传令兵快步跑来,半跪在地。

“全军展开完毕!”

梁钦爵放下望远镜。

城外两公里的开阔地上,三千二百人的散兵阵线已经铺开。

前排步兵以班为单位散开,或趴伏,或半蹲,枪口全部朝前。士兵们没有乱喊,也没有乱动,只等命令。

两翼架着马克沁。

枪口斜压着左右两条通往城外的陆路小道,交叉射界已经封死。只要荷兰兵敢从那里跑,基本就是往枪口上撞。

阵线后方两百米外,是一处缓坡。

十二门八五速射炮藏在坡后,炮衣已经掀开,炮口微微抬起。灌木、木板和泥土临时遮挡了一层,从正面看过去,几乎看不出什么。

梁钦爵回头扫了一眼炮阵。

半个月。

这些炮手只练了半个月。

测距靠目测,打法也简单,基本都是一两公里内的直瞄射击。

至于曲射?

还早。

现在已经够用了。

对面那帮荷兰人,怕是连速射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

城里的警戒钟响了起来。

“铛!铛!铛!”

声音穿过晨雾,传得很远。

荷军反应不算慢。

军营大门打开,步兵鱼贯而出,在城北空地上列成两道横队。

他们穿着还算齐整的军服,肩上扛着老式黑火药步枪,刺刀已经装好。四百多号人排得板板正正。

军官骑马站在阵前,腰间挎着佩刀,脸绷得很紧。

双方隔着六百米对峙。

梁钦爵看得清楚。

荷兰人很紧张。

三千多号武装突然压到城外,换谁都紧张。

但他们的站位、列队、口令传达,仍然是殖民军操典那一套。军官不断大声喊话,士兵肩并肩站稳。

那股傲慢劲,一点没变。如果不傲慢,他们也不会这样子,以几百人对阵三千人。

十年了。

兰芳亡国之后,婆罗洲的华人在他们手底下被追缴、被搜山、被烧村、被赶进雨林。

几百个荷兰兵,追着华人残部到处跑。

他们赢惯了。

所以哪怕眼下心里发虚,骨子里仍旧觉得,这些华人不过是一群土枪土炮的反贼。

他们看见了前排的步枪。

也看见了两翼露出来的马克沁枪管。

可缓坡后方那十二门炮,他们看不见。

河口方向,玛丽安娜堡的炮兵也进了炮位。

两门前装滑膛炮,炮口朝着河面。

梁钦爵收回目光。

“传令炮队。”

传令兵立刻抬头。

梁钦爵声音不高,却很稳。

“目标,河口堡垒炮位。”

“开炮。”

——

命令传到炮阵。

很快,第一轮试射开始。

先是四门炮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四声连响,炮管猛地一退。

炮弹沿着低伸弹道飞出去,两公里出头的距离,不到五秒,便砸到了河口方向。

轰!

轰!

轰!

轰!

四团火光接连炸开。

其中两发偏了。

一发打在堡垒外墙,崩下一大片砖屑;另一发落在堡垒前十几米的空地上,炸出一个土坑。

第三发和第四发,正中炮位附近。

烟尘裹着碎砖、木屑和铁片腾起来,堡垒里传出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隐隐听见。

坡顶的观测手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

“左偏二十码!”

“远了十码!”

炮手立刻调整炮位。

第二轮,十二门齐射。

这一下,就没什么悬念了。

十二发高爆弹,直接把堡垒炮位整个掀翻了。

土石横飞,碎砖乱溅。

那两门前装滑膛炮连一发都没来得及打出来,就被炸翻在废墟里。其中一根炮管滚出几米,重重砸在河堤边。

硝烟散开时,堡垒已经塌了半边。

几个浑身是血的幸存荷兰炮兵从豁口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往城里逃。

荷军阵列里,不少士兵忍不住回头看。

只是这一看,军心就散了一半。

这还怎么打?

他们手里是黑火药步枪,对面直接上速射炮。

这不是打仗……

——

梁钦爵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转换目标。”

“正面荷军步兵横队。”

“高爆弹。”

“平射。”

十二门炮很快调转方向。

炮口压低。

六百米外,四百多名荷兰士兵还站在空地上。

没有战壕。

没有胸墙。

没有沙袋。

两道笔直横队,人挨着人,肩并着肩。

这是他们操典里的标准队形。

对付土着,对付矿工暴动,对付拿着旧枪的反抗者,这种密集横队能最大限度发挥齐射火力。

可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土着。

也不是从前那支只能钻林子的兰芳残部。

第一轮高爆弹落进荷军阵列。

轰!轰!轰!

爆炸声在平地上炸开,泥土和人体一同掀起。

弹片横扫过去,前排横队当场乱了。

七八个人同时倒下,有人捂着脸惨叫,有人抱着肚子蜷在地上,还有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不动了。

后排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已经跟着砸下。

十二门炮交替射击。

间隔不超过八秒。

一分钟不到,六轮弹幕落进人堆。

开阔地上,再也没有阵型。

横队被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

有人往前冲。

有人往后跑。

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军官在马上嘶声吼叫,想重新稳住队伍。一个少尉拔出佩刀,刚要挥臂下令,下一刻,一发炮弹在马前炸开。

人和马一起翻了出去。

也有荷兰军官试图组织还击。

黑火药步枪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白烟从荷军阵前冒起来。

可那些子弹飞出一百多米后就开始乱飘,下坠,最后打在兰芳阵线前方一两百米外的空地上,扬起一串尘土。

没有一发打到人。

梁钦爵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冷笑。

两翼的马克沁开火了。

左翼小道上,十几个荷兰兵正拼命往外跑。

帆布弹带卷进枪膛,枪口喷出连续火光。

“哒哒哒哒哒——”

跑在最前面的人腿一软,直接栽倒。

后面的人踩着他又冲了两步,也跟着倒下。

第三个人看见前面两具尸体,吓得掉头就往回跑。

右翼也是一样。

陆路彻底封死。

还活着的荷兰兵开始往东边河道方向涌。

梁钦爵没有下令追击。

东面那个口子,是他们故意留下的。

让他们跑。

跑了最好。

真把这些人逼成困兽,巷战里还要白白死人。

炮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战斗基本结束。

——

正面平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步枪、弹药盒、军帽和水壶。

活着的荷兰兵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有人哭。

有人祈祷。

还有几个伤兵在泥地里爬,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梁钦爵抬手。

“停止炮击。”

炮声停了。

三路步兵散兵线起身,端着枪,平稳向前推进。

没人喊冲锋。

因为不需要了。

对面已经没有多少能站着的人了。

——

俘虏被分块隔离。

放下武器的,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好。

伤员另外归拢。

清点下来,跪地投降的有一百三十多人,阵亡和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过两百,跑掉的不到五十人。

少量残兵窜进了城里。

梁钦爵派出三个连,以小队为单位入城清剿。

城里的荷兰兵已经被打破了胆,躲在木屋和河汊角落里,连枪都不敢轻易开。

步兵看见人影晃动,抬手就是一枪过去。

零散枪声响了大半个小时。

随后,城内彻底安静下来。

主力部队分头行动。

抢占城北军营。

清理河口堡垒。

控制弹药库、粮仓、锡矿码头。

坤甸,拿下了。

——

但有些麻烦,是梁钦爵事先没完全想到的。

进城不到两个小时,城里就开始乱了。

不是荷兰人反扑。

是城里的华人百姓,开始报复白人。

坤甸城内华人过万。

矿工、苦力、小商贩、码头搬运工,到处都是。

十年了。

从兰芳亡国那天起,他们被追税,被盘剥,被打骂,被抢夺,被按在地上踩。

矿区恶监克扣工钱,是常事。

殖民税馆年年加码,也是常事。

敢多说一句话,就可能被抓去修路、下矿,甚至再也回不来。

现在荷兰人败了。

兵营空了。

那些殖民官吏、矿区恶监,还有投靠荷兰人的本地爪牙,许多人还缩在屋里没跑掉。

全城华人自发涌上街头。

先是税馆。

门被踹开,账本、地契被翻得满地都是。

有人抱着当年被强征的田契,当街哭了出来。

有人把税吏从柜台后拖出来,按在地上打。

接着是矿区监工的宅子。

再接着,是那几个给荷兰人当翻译、帮着指认反抗者的爪牙。

街巷里全是人。

喊声、骂声、哭声,搅成一团。

梁钦爵派去维持秩序的巡逻队,根本压不住。

一个班十二个人,面对几百号红了眼的华工,喊破嗓子也没用。

更麻烦的是——

巡逻兵自己也是兰芳遗民。

他们的爹娘、兄弟、叔伯,当年一样被荷兰人追进山里。

有人把枪往肩上一挎,站到路边不动了。

也有人干脆混进人群里。

梁钦爵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骚乱。

这十年的血债,在今天全部发泄了出来。

第一天,他体谅他们,忍了。

第二天,有人开始冲击关押俘虏的临时营地。

卫队鸣枪,才把人群逼退。

梁钦爵不能再忍。

再这么下去,坤甸刚打下来,就要先乱成一锅粥。

他连夜把分散在城内各据点的作战部队收拢回来。

全城划街区戒严。

每条主要街道设隔离岗哨。

荷兰俘虏全部转移到重兵把守的河口堡垒,用三道岗把民众和俘虏隔开。

叶焕廷和黄之裳,也在这时候进了城。

两人没有先去军营,而是立刻找来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老华商和矿头。

挨条街走。

挨户劝……

(不敢写细,你们可以自己脑补一下暴乱的场面。)

——

第三天傍晚,街面上总算安静下来。

零星推搡还有。

但大规模围堵不再出现。

梁钦爵把闹得最凶的十几个人收押起来,算是有个交代。

全城秩序开始恢复。

码头重新有人搬货。

商铺也陆续开门。

城北军营挂上了新的旗号。

坤甸正式易主,但城内的白人十去其七。

——

叶焕廷站在码头上,看着河口方向。

堡垒塌了半边,还没来得及修。

两门被炸烂的滑膛炮残骸堆在废墟旁,锈铁、碎砖、焦木混在一起。

河水浑黄,慢慢往大海流去。

黄之裳拿着登记簿走过来。

“城内华人共计一万四千三百余人。”

“锡矿仓库存货约有八百吨。”

“码头设施基本完好,明天应该可以复工。”

叶焕廷点点头。

“快船派出去了?”

“出去了。”

黄之裳合上登记簿。

“今早走的。顺风的话,三天之内应该能到新加坡。”

叶焕廷望着河口那片废墟。

西澳舰队很快会来。

荷兰人也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考验坤甸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让工兵先量河口宽度。”

“炮台位置提前选好。”

“舰队一到,立刻动工。”

黄之裳点头,把话记下来。

两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再说话。

坤甸拿下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