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拿下的消息,是在第五天清晨送到弗里曼特尔的。
沈月桐把电报送进军政厅。
钟途刚看完一份钢厂产量表,抬头接过电报,快速扫了几眼,神情沉凝。
坤甸拿下了。
河口堡垒被摧毁。
荷兰守军大部被歼,少量残兵逃入雨林。
城内秩序已初步稳定住,叶焕廷、梁钦爵、黄之裳三人正在接管码头、仓库、矿区和河口。
这几行字不长,可分量很重。
南洋航线中段,终于钉下了第一颗钉子。
钟途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拿下坤甸,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烦的,从荷兰人知道消息那一刻才开始。
“叫陈铁、苏文轩、李书堂过来。”
沈月桐点头,转身出去传令。
——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人员到齐。
“坤甸已经拿下。”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桌上的海图上。
钟途抬手点了点那个位置。
“城拿下来了。但据我们之前的预判,荷兰人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装作没看见。巴达维亚那边一旦收到消息,最先做的,一定是派舰队去河口封锁。”
陈铁沉声道:“他们还有那三艘从咱们手里换过去的初代铆接舰。”
“对。”
“所以不能等。”
钟途沉声道。
“河口海防必须尽快落地。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定最后方案。”
他先看向陈铁。
“远航方案、船队人员、船只配置,你这边先说说。”
陈铁朗声道:
“炮台施工方案此前已经定过,这次远航主要两件事。”
“一是把260毫米岸防炮、炮座钢件、水泥、钢筋、测距器材、发电机、工兵和熟练华工送进坤甸。舰队抵达后不急着走,必须全程驻留,盯到首批炮位能开火为止。”
“二是借这趟长途航行,磨合三代作战舰整套设备。新舰跑过外海,但还没有成编队远航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锅炉、轮机、电机、炮塔、补给流程全试一遍。”
他说到这里,翻开一张编制清单。
“随行配两艘刚完工的五千吨级综合补给舰,都是蒸汽轮机动力,能跟上主力编队巡航速度。舱内分装火炮构件、燃煤、弹药、淡水、粮食和工程器械。”
“这趟核心是布防,不是开战。”
陈铁抬头,望向钟途。
“所以我不建议把701号重巡调出去。”
钟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陈铁接着道:“编制为一艘三代中巡当旗舰,搭配两艘三代轻巡、四艘三代护卫舰,一共七艘三代作战舰,再加两艘新造蒸汽轮机补给舰。”
“带队人选,我推荐方海生。”
苏文轩,李书堂同时看向陈铁。
方海生!
陈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沉声解释道。
“林文舟现在盯着701号重巡海试。那艘重巡是咱们压箱底的主力,性能还没完全摸透,不适合远航暴露。”
“方海生麾下编队没有测试任务,船也熟。他这人是莽撞了些,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和海况变化,他能扛得住。”
钟途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
“方海生能用。”
他看着海图。
“有冲劲,不怕。怕的是没脑子。”
陈铁应道:“明白,我会叮嘱他的。”
钟途又看向苏文轩。
“物资账目呢?”
苏文轩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已经处理好。”
钟途问:“荷兰人若说这是军事介入呢?”
苏文轩平静道:“那就让坤甸本地商会出面。名义上,是兰芳旧部与当地华商共同租借港区,西澳商船为了自保投资修防海盗设施。”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这个说法骗不了聪明人,只能给各国报纸和外交场面一个台阶。”
钟途轻轻点头。
“够了。”
有时候,台阶比真相更重要。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可只要没有当场撕破脸,就还有周旋余地。
钟途再看向李书堂。
“移民航线和华侨物资怎么安排?”
李书堂打开手里的清单。
“近期移民船队临时绕行,避开婆罗洲西侧近海。华夏沿海出来的船,先走较远水道,再由护航船分段接应。等坤甸河口炮台完工,再恢复直航。”
“另外,我调了一批粮食、布匹、药材和盐,随舰队一同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放缓。
“坤甸刚刚易主,城里华人多年受压,如今情绪一定很重。只靠军队压,不够。得让他们马上看到粮食、药品、秩序和活路。”
“叶焕廷他们在雨林里打仗可以,治理一城还要慢慢学。先用物资把人心稳住,比什么都有用。”
钟途赞许地看了李书堂一眼。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坤甸不是一座空城。
那里生活着一万多华人,码头,矿区,商铺,河道,都离不开他们的维护和经营。也是西澳日后南洋航线的重要落脚点。
钟途又看向沈月桐。
“巴达维亚那边,有没有提前异动?”
沈月桐翻开情报匣中的纸条。
“暂时没有成规模调动。坤甸到巴达维亚消息慢,残兵若是走雨林,最快也要一周左右。荷兰在爪哇的电报线能用,但西婆罗洲内陆消息传不出去。我们估算,他们知道坤甸陷落,至少会比我们晚七到十天。”
“好。”
钟途抬手按住海图边缘。
“那就抢这个时间差。”
屋内几人都坐正了。
钟途开始下令。
“命令海军三日内完成全部物资装载。”
“七艘三代作战舰、两艘补给舰,编为南洋临时舰队,由方海生带队。”
“全程不许炫耀航速,不许主动挑衅。”
“抵达坤甸后,舰队进河驻泊,护送工兵上岸,优先修复河口观测哨,修建岸防炮台。”
会议没有拖太久。
该定的,早就定过。
今日只是把最后的细节敲定。
二十分钟后,陈铁、苏文轩、李书堂和沈月桐陆续离开会议室,各自去办自己的事。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
钟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海图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婆罗洲西岸。
坤甸。
往北,是华夏南海。
往西,是马六甲。
往南,是巽他海峡。
往东南,是澳洲本土。
这几处连起来,就是华夏沿海通往西澳的人口和物资线。
过去几年,英国忙着南非,荷兰顾着婆罗洲内陆,法国也不想多事,所以这条线还算安全。
可英布战争快结束了。
英国人一旦腾出手,以他对西澳的态度。远东舰队必定加强。
钟途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又把目光移向东北。
高丽。
黄海。
日本。
1890年以来,日本购舰、扩军、囤煤、运粮、挑动高丽局势,各类情报一封接一封送到弗里曼特尔。
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两年。
有些事,快要发生了。
钟途手指停在黄海海面上。
派这支三代舰队去坤甸,修炮台只是明面任务。
等炮台建好,南海留下这一支机动编队,西澳的战舰就不至于全困在本土港口。
往后远东一旦爆发冲突,这支舰队能就近北上,也能掩护移民航线南撤。
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份心思,他没有和任何人细说。
不是不信陈铁他们。
而是有些事情,说了,只会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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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