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2月8日,婆罗洲西加里曼丹,山林营地。
油灯搁在弹药箱上。
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歪一歪,照得窝棚里忽明忽暗。
叶焕廷把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每个字都没错,才递给梁钦爵和黄之裳。
这封密电,是马刀的人从新加坡辗转送进来的。
一路绕港、换船、进林,能送到这里,本身就不容易。
梁钦爵接过来,低头细看。
“十二门八五速射炮!”
他把纸条按在桌上,惊喜道。
“老黄,我没看错吧?”
黄之裳没急着答话,伸手把纸条拿过去,又逐字逐句确认了一遍。
整旅外贸无烟步枪。
水冷马克沁重机枪。
八五毫米速射炮十二门。
弹药十个基数。
攻取坤甸港后,西澳舰队会短期驻港,掩护岸防炮台施工。
一行行字不长,可落在三人眼里,比惊雷还响。
梁钦爵站起身,在窝棚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流泪。
叶焕廷把灯芯挑亮了些。
“坐下。”
梁钦爵没坐。
他背靠着竹柱,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胸口起伏了几下。
“将近两年了。”
这句话一出口,窝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从博斯城出发到现在,确实快两年了。
最难的是头三个月。
兰芳旧部散得太厉害。能找回来的,不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就是病得走路发飘。
还有一些人,已经永远找不回来了。
饿死的。
病死的。
被荷兰人搜山时打死的。
第一批重新聚起来的人,只有二三十个。一个个瘦得脱相,有些连枪都端不稳。
后来慢慢收拢。
八十人。
三百人。
一千人。
三千人。
靠的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一战成名。
就是最笨的法子。
先活下来。
再打小仗。
有粮,有枪,打赢一场,人心就回来一点。
可他们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稳固的根据地。
荷兰人的军队三天两头进山搜剿。营地搬了一次又一次,最远那回,直接退进内陆一百八十里的深山。
一待就是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们连盐都吃不上。
士兵嘴里全是溃疡,腿软得像踩棉花。痢疾、疟疾轮番来。
梁钦爵练了一辈子兵。
以前在兰芳练兵,后来在西澳也带过预备役。
可回到婆罗洲,他手底下这三千人,打仗全靠钻林子、设埋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堂堂正正摆开阵势,跟荷兰人硬碰硬?
一次都没有。
这口气,他憋了快两年。
“老叶。”
梁钦爵终于开口。
“有了这批东西,咱们不用再躲了。”
叶焕廷把密信折好,塞进贴身衣兜。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老梁,老黄。”
“明天开始,先办三件事。”
梁钦爵立刻道:“你说。”
“第一,派人去南边荒滩探路。卸货点不能离坤甸太近。”
“我记得三发以南六十里,有一段无人礁岸。当年走私锡矿的船,常在那里靠泊。吃水够深,周围也没有荷兰哨所。”
“挑几个熟悉海岸的老人去确认。能用,就定在那里。”
黄之裳点头。
“我去办。”
叶焕廷接着说道。
“第二,情报。”
“坤甸城防、河口炮台、驻军换防时间、弹药库位置,全部重新摸一遍。”
“之前的情报是半年前的,不一定准。”
“抽两批人进城。一批走水路,一批走陆路。分开走,互不知情。回来以后交叉对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事不能图快。错一个点,后面就要拿人命去填。”
梁钦爵收起脸上的兴奋,郑重点头。
“明白。”
“第三,矿区那边的兄弟,提前打招呼。”
“枪一到,人手必须跟上。”
“但现在不能声张,只能私下找几个信得过的矿头,让他们把能打的人拢一拢,随时准备动。”
梁钦爵和黄之裳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两人没再耽搁,转身掀开门帘出去安排。
窝棚里只剩叶焕廷一人。
他坐在油灯前,又把密电掏出来看了一眼。
纸张末尾,还有一行字。
坤甸是你们的家,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但西澳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叶焕廷看了许久。
最后,他把纸条凑近灯火。
火舌舔上纸边,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落在弹药箱盖上……
——
一个月后。
三月初的婆罗洲海面,夜色漆黑。
两艘改装过的移民船停在离岸三百米外,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装了重货。
更远处,一艘护卫舰熄了灯。
只剩桅杆顶端的信号灯,一明一灭。
岸上的人,已经等了一整天。
梁钦爵站在礁岩顶上,手里提着一盏遮光马灯,眼睛一直盯着海面。
他身后的山道上,三百多号人分成六队。
每队配十条小木船。
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
远处信号灯闪了三下。
梁钦爵立刻举起马灯,也回了三下。
第一批木船开始下水。
接下来,就是一整夜的转运。
移民船甲板上的水手把木箱吊下来,小木船划过去接住。
六个人一条船。
两人划桨,四人扶箱。
箱子很重,最重的一口,要八个人才勉强从船上抬上岸。
没人喊累。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不是普通军械。
是兰芳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天亮之前,所有木箱全部运进后山山洞。
移民船趁潮退离岸,护卫舰跟在后面。
等第一缕天光落到海面时,那里已经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钦爵亲自清点了一遍。
步枪、马克沁、速射炮、手榴弹、地雷、子弹。
一样不少。
数目跟密信上写的,一分不差。
——
第二天上午。
山洞前的空地上,木箱一排排摆开。
梁钦爵上前,撬开第一口步枪箱。
油纸包裹。
黄油封存。
枪身乌黑,栓动式,五发弹仓。
他抽出一支,拉了一下枪栓。
咔哒。
声音干脆,行程顺滑。
旁边围着的士兵,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都往后站,别挤!”
梁钦爵吼了一声。
可他自己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个小时,营地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三千多号人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后排看不见的,干脆爬到树上去。
当马克沁重机枪从箱子里抬出来时,人群里齐齐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帆布弹带。
水冷套筒。
t字三脚架。
一分钟能往外喷六百发子弹。
这玩意儿,他们以前只听梁钦爵讲过,谁也没真见过。
有人小声嘀咕:“以前要是有这东西,荷兰人早被打跑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还用说?”
几个人相视一笑。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红。
八五速射炮是最后搬出来的。
炮管、炮架、驻锄、瞄准具,分箱装好。
梁钦爵让炮手班的人当场组装一门。
炮管安上去那一刻,空地上安静了将近十秒。
随后,叫好声一下炸开。
一个年轻士兵挤到前头,蹲下来摸了摸炮轮的轮毂,回头冲身边人喊:
“这东西一炮下去,荷兰人的木头碉楼得散架吧?”
旁边有人咧嘴。
“散什么架,直接没了。”
笑声传开。
那笑声里,有兴奋,也有这些年压着的憋屈。
叶焕廷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凑过去。
梁钦爵朝他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支刚拆封的步枪。
“外贸版。”
梁钦爵把枪递给他看。
“圆头弹,枪管镀铬没有本土版厚,瞄具也是简化的。”
“没有轻机枪,也没有一二零炮。”
叶焕廷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够了。”
“是啊,够了。”
梁钦爵重复了一遍,终于笑出声。
“荷兰人在坤甸驻军用的还是单发黑火药步枪。没有速射炮,没有重机枪,连膛线都是老式的。”
“咱们这批东西拉出去,正面打他们,跟砍瓜切菜差不多。”
叶焕廷点了下头。
“总长信里说得清楚。尖头弹太先进,战场上一旦被缴获,容易引来麻烦。”
“圆头弹就圆头弹,三百米内照样要命。”
“何止三百米。”
梁钦爵拍了拍枪托。
“这枪有效射程五百米往上。荷兰人那些破烂黑火药枪,打两百米都飘。”
“到时候我们在四百米外架好阵地,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再多说。
——
接下来十五天,营地从山洞转移到一处隐蔽的河谷平地。
全军进入密集训练。
步枪射击分三个阶段。
百米精度。
三百米群射。
运动中装填。
梁钦爵从早盯到晚,嗓子喊得沙哑。谁动作慢了,谁装弹卡了,谁一紧张闭眼扣扳机,他都能当场点出来。
大部分士兵之前受过基础训练,也用了两年黑火药枪,上手不算太慢。
但无烟枪后坐力比黑火药枪小得多,头几天反而有不少人不适应。
一排枪打出去,子弹全飘高。
梁钦爵气得直拍桌子。
士兵们被骂得缩脖子,转头又咬牙继续练。
轮到马克沁训练。
装弹带。
调射角。
点射控制。
转移阵地。
每个环节反复操练。
水冷套筒的加水、换水也得练熟。
热带丛林里不缺水,但动作慢了,枪管照样过热。
八五炮是重头戏。
十二门炮配了三十六个炮手,分四个炮组,每组三门。
测距、装填、击发、转移。
一套流程下来,第一天要十分钟。
第十天,已经压到五分半。
梁钦爵还不满意。
“再练。”
“坤甸城墙不会等你们慢慢摸索。荷兰人也不会站那儿给你们当靶子。”
炮手们没人抱怨。
手磨破了,拿布一缠继续。
肩膀肿了,换个姿势再抬。
谁都清楚,这十二门炮,是攻城时真正的杀手锏。
与此同时,叶焕廷在矿区那边也没闲着。
消息放出去后,陆续有五百多号青壮矿工连夜赶到营地报到。
叶焕廷一个个登记造册,编入预备队。
先发一支步枪,一百发子弹,跟着老兵学。
情报方面,两批侦察兵前后脚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
坤甸城内,荷兰驻军只有一个营,四百余人。
河口有一座老式炮台,装两门前装滑膛炮。
城内巡逻每日三班,换防时间固定。
弹药库在城北军营内院,守卫两个班。
黄之裳把情报摊在地上。
梁钦爵拿树枝在泥地上划阵地配置图,嘴里念叨进攻路线。
“西边压炮台,南边断退路,北边堵军营。”
“城里不要急着硬冲,先把弹药库和指挥所掐住。”
黄之裳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开口道:
“三路围攻,东面不堵。”
梁钦爵看向他。
指了指泥图上的河道。
“让他们往河边跑。跑了最好,省得巷战死伤太多。”
“后面再围剿。”
叶焕廷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比以前狠了。”
梁钦爵把树枝折断,丢到一边。
“以前不狠,是因为手里没牌。”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是啊。
以前不是不想狠。
是没资格狠。
三月十九日傍晚,全军集合。
河谷平地上,三千二百人列成方阵。
新枪上肩,刺刀雪亮,弹药袋鼓鼓囊囊。
队列后方,十二门八五炮一字排开。
炮衣卷着,炮口朝天。
夕阳从林梢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红。
叶焕廷走到队列前头。
他扫过眼前一张张脸。
有老兵。
有矿工。
有当年兰芳遗民的后人。
也有刚刚学会端枪的年轻人。
他们逃过,躲过,也被追得像野兽一样在林子里乱窜。
叶焕廷开口,声音激昂高亢,清清楚楚响彻整片河谷。
“明天动身。”
“目标,坤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