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升夹紧胳膊底下的黑色公文包,迈步跨进东来汽配改装厂的大铁门。
厂区前院空空荡荡,展厅的大玻璃门紧闭着。
唯独后院方向,风里卷来一阵阵尖锐的电锯砂轮磨铁声,中间还夹着铁锤砸钢板的闷响。
韩东升停在汽修车间东侧的卷帘门旁,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梁子,我在后门。”
两分钟不到,一个穿灰布工作服、满脸蹭着黑油泥的精瘦汉子从铁架子后头跑了出来。
梁子左右瞄了两眼,两只黑手在工装裤两边搓来搓去。
“东升,你真带现钱来了?”
梁子两眼发亮,身子往前倾,鼻子几乎凑到韩东升胸口。
“大头魏现在跟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他账面到底差多少?”
“听说高利贷堵门要一百八十万本息,工人工资欠了三个月,手里一毛现钱都掏不出来!”
韩东升扯了扯领口上的黑领带,单手拍了拍鼓囊囊的公文包。
“带路,能买他一条命的现钱就在这儿。”
梁子喉咙咽动了一下,没再多问,掉头领着韩东升往后院拐。
穿过一条满是机油水洼的水泥巷子,眼前是一片用铁皮搭起的大棚。
棚子里头闷热得像蒸笼,焦糊的塑料味混着机油焦味扑面而来。
地面上横七竖八堆满扯烂的隔音棉和发霉的电线皮。
魏东来光着大膀子站在中央,粗金链子上沾满了飞溅的黑点子。
他两只眼眶熬得乌青,通红的眼球外凸着,右手抓着一把半米长的重型铁扳手。
“往死里切!把b柱割断!”
魏东来指着一台被千斤顶架空的大众途锐,破锣嗓子在大棚底下炸开。
两个穿脏胶鞋的小工蹲在车门边,手里的气割喷火枪哧啦冒着两尺长的蓝火苗。
火星子噼里啪啦飞溅,落在魏东来的皮拖鞋上,他连脚皮都没缩一下。
“魏总!魏总!”
梁子隔着五六米就高声嚷嚷起来,伸手指着韩东升。
“人我给你带来了!清河大车行的大买家!”
魏东来转过那颗比常人大了一圈的光脑袋,恶狠狠地盯住韩东升身上笔挺的黑西装。
手里的铁扳手脱手扔在水泥地上,咣当砸出一声闷响。
“你就是梁子说的买主?”
魏东来大步迈过来,胸口全是汗水混着黑灰,喘气像老风箱拉动。
他粗短的手指指向身后密密麻麻停着的一大片泥车。
“四十三台!两台卡宴,三台x5,全是整车大件!一口价,打包五百万!”
魏东来扯着脖子上的粗青筋吼叫,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韩东升的公文包。
“少一分钱,老子现在就把它们全割成烂铁块卖废品!”
韩东升站在原地,脚下踩着半截切断的排气管。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在后棚里那几十台沾满黄泥的车壳上转了一圈。
安全带全抽在车门外,上面全是发黑的霉斑;蒸发箱拆开丢在地上,掉出一大堆干瘪的黄胶泥。
韩东升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竖起。
“一百五十万。”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铁皮棚下清清楚楚。
“全款支票,立刻结清,我带人把车全部拖走。”
“多少?!”
魏东来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起来,脖子瞬间涨得紫红。
他两步跨到旁边那台黑色帕萨特跟前,抄起车架上的加长撬杠,狠狠砸在机盖上。
铁皮当场凹陷出一个深坑,刺耳的撞击声震得梁子抱头后缩。
“你跑老子这儿趁火打劫来了?!”
魏东来手提撬杠,呼哧呼哧喘着恶气,鞋底在地上搓出黑印子。
大棚四周正在卸轮胎、割车壳的五六个修车工全停下动作,提着管钳和气动扳手围拢上来。
梁子吓得脸皮发白,拽着韩东升的西装袖子往后扯。
韩东升甩开梁子的手,往前迈出一步,皮鞋跟踏在铁扳手上。
“魏老板,你冲我砸铁皮没用。”
韩东升抬手指了指厂区大门的方向。
“网红的视频在同城榜挂了整整一天,全市都在看你东来改装厂的热闹。”
“经侦大队的巡逻车、消协的执法车,说不定现在正拐进你门口这条土路。”
韩东升盯着魏东来通红的眼珠子,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平线。
“全省跑二手车这口饭的人,谁不知道你手里压了四十多台嵩州全损水淹车?”
“除了我带现钱站在这儿,谁敢碰你这堆定时炸弹?”
魏东来手背上的血管根根鼓起,撬杠尖端在水泥地上划出白痕。
韩东升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签字笔,拿笔尖敲着左手掌心,语速越来越快。
“你后院两把气割枪,一天一夜能切三台还是四台?”
“高利贷等不等你切完?明天工商把封条贴上大铁门,车全当涉案赃物扣押!”
“到那个时候,你连废品收购站的过磅钱都摸不着,还得去拘留所里踩缝纫机!”
魏东来手腕一颤,撬杠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轮胎边。
大棚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魏东来胸口大幅度起伏,抬手在大光头上胡乱抓了几把,头皮抓出几道血红印子。
“一百五十万不够!”
魏东来的声音哑了下去,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
“我拉这批车光大板车运费就垫了二十多万,还有买车的现钱!两百五十万!这是底线!”
韩东升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本崭新的现金支票簿,拧开钢笔帽。
金属笔尖在阳光下反着光。
“一百七十万。”
韩东升眼皮都不抬,笔尖悬在支票栏上方。
“别跟我算运费,车买砸了就是砸了。一百七十万,十分钟内银行见钱。”
“放屁!”
魏东来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两只粗壮的胳膊挥舞着。
“两台保时捷卡宴光发动机拆下来卖就值三十万!两百三十万!我认栽赔钱,你别把人往死里逼!”
“那你就去拆发动机。”
韩东升当场合上支票簿,把钢笔套咔哒一声扣死。
他转过身,抬脚就朝大棚出口走。
“梁子,走人。等市场监管局进场,我们去法拍库里捡便宜,那时候一百二十万都用不上。”
梁子愣在原地,两只脚像钉死在地上,看看韩东升,又看看魏东来。
魏东来死死盯着韩东升挺直的后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眼看韩东升已经走出大棚的阴影,跨进了水泥巷子。
“站住!”
魏东来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他光着脚踩在满是铁屑的地上,快步冲上前,一把扯住韩东升的西装肩膀。
“两百二十万!老子还要给手底下十几个工人发遣散费!”
韩东升停下脚步,转过身,将他的手掌从肩膀上拂开。
“一百九十万。”
韩东升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像铁钉一样扎进魏东来的脸。
“我叫十辆板车进场拉走这堆烂泥,拖车费人工费全部算我头上。”
魏东来浑身肥肉都在抖动,胸口的粗金链子随着粗喘上下晃荡。
他回头看了看后棚里围成一圈的工人,又看了看满地的废铁碎渣。
“两百一十万……”
“两百一十万!不能再低了!!”
韩东升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了魏东来三秒钟。
他再次翻开支票簿,将硬纸壳垫在旁边一台报废车的车顶上。
拔开笔帽。
笔尖在收款金额栏飞速划过,写下一串大写数字:贰佰壹拾万元整。
紧接着,韩东升从公文包夹层掏出一枚红色的财务专用章,啪的一声盖在支票右下角。
鲜红的印章在泛黄的支票上格外显眼。
他又抽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全损机动车转让协议书》,连同支票一起,反手拍在凹陷的机盖上。
“两百一十万,成交。”
韩东升把签字笔塞进魏东来发抖的手里。
“签字,按手印,交钥匙。”
魏东来抓着笔的手指剧烈颤动,笔尖在协议书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才歪歪扭扭写下“魏东来”三个字。
他把大拇指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狠狠按在红印泥盒里,又在签名处重重按下去。
黑色的机油混着鲜红的印泥,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油腻的指纹。
签完最后一个字,魏东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堆在墙角的四个废旧卡车轮胎上,拿出一根烟。
韩东升一把抓起签好的协议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小心折好塞回公文包。
接着,他将梁子手里拎着的一个大号绿色编织袋扯了过来。
里面是沉甸甸的四十三套车钥匙,钥匙扣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后备箱里的四十三本车辆登记大本和合格证,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塑料箱子里。
韩东升单手抱起箱子,另一手拎着沉重的编织袋,连看都没看瘫坐在地上的魏东来一眼,迈开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走出东来改装厂的大铁门,外头晌午的日头毒辣地烤在水泥路上。
大杨树的树荫底下,黑色的奔驰E300L安静地停在路边,发动机低沉地运转着,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热气。
韩东升快步走到副驾驶车窗旁。
车窗缓缓降到底,露出林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东升将怀里的塑料箱和钥匙袋放在副驾座椅上,擦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林老板,拿下了。”
韩东升把那份转让协议递进车窗内。
“大头魏被逼到绝路上,但咬死了不松口给工人的散伙钱,最后加了十万,两百一十万全款切下来的。”
林峰接过那份协议书,目光在最下方那个带着黑油泥的血红指印上扫过。
魏东来的名字写得歪歪斜扭,力道几乎把纸张撕穿。
林峰的拇指在那个指纹上轻轻抚过,嘴角慢慢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