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服务中心4号窗口。
办事员伸出涂着红指甲油的手,准备去接韩东升手里的牛皮纸袋。
“A087号,把法人的身份证原件和验资证明拿出来。”
办事员把印泥盒往桌边拖了拖。
听筒里,梁子粗重的喘气声混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下下钻进耳窝。
“东升!整整四十三台!大头魏快被高利贷逼疯了!”
韩东升抓着档案袋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袋边缘被他捏出两道深褶子。
“抱歉,同志,材料有点缺漏,我下回再来。”
韩东升一把将牛皮纸袋抽了回来。
办事员愣在柜台后头,手还悬在半空。
韩东升已经从塑料椅上站起身,迈开大步,快步朝大门外走去。
皮鞋踩在光溜的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响得极急。
推开政务大厅的弹簧玻璃门,外头的热浪扑面砸下来。
韩东升快步走到水泥台阶旁边的香樟树底下。
他拿下手机,挂断了梁子的通话。
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开,翻出置顶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县城,林丽丽家。
三楼的旧套房里,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转着,甩下一阵阵温风。
饭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肉、一盘炒豆角,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冬瓜汤。
林丽丽系着碎花围裙,拿着大汤勺,往林峰的青花瓷大碗里连舀了三大块排骨。
“多吃点,瞅瞅你这半个月,人黑了一圈,瘦得下巴都尖了。”
林丽丽把饭碗往林峰面前推了推,筷子头在桌沿上磕平整。
林峰手里抓着筷子,刚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搁在白瓷汤盆旁边的手机开始震动。
机身在红木饭桌上转了半个圈。
林丽丽停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了一眼屏幕:“谁啊?大中午的连口安生饭都不让人吃。”
林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按了免提键。
“林老板!”
韩东升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跑动后的粗喘。
“有个天大的情况!”
林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眼神落在跳动的通话界面上:“说。”
“城郊东来汽配改装厂,手里压了四十多台嵩州水淹车!”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阵呼呼的风声,显然韩东升正在快步下台阶。
“那批车全砸他手里了!上午刚被买家和经侦堵在门口逼着退款,名声臭了大街!”
“他在市场上被同行全封杀了,手里没现钱,高利贷天天上门蹲点。”
“刚才我熟人透消息,他在后院正拿气割枪切车,当废铁卖!”
韩东升喘了一口粗气,嗓门压得极低,咬字却极其用力。
“全都是好货底子!路虎、宝马、奥迪、卡宴,整整四十三台!”
“只要给现钱,价格低到不可思议!”
林峰捏着水杯的手指停在半空。
杯子里的温水荡出一圈细碎的水纹。
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人还在厂子里切车?”
林峰问。
“还在切!我一个朋友就在外头盯着!”
韩东升立刻回话,“切一台亏一台,多耽搁一个小时,好车架子全成铁疙瘩了!”
“执照先别办了。”
林峰站起身,反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
“你现在打车往东来改装厂走,在大门外五百米处的树荫下等我。”
“我三十分钟到。”
林峰啪的一声掐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
林丽丽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两根竹筷子。
“峰子,怎么了这是?出啥急事了?饭才扒拉两口呢!”
“姐,生意上的急事,得去一趟清河城郊。”
林峰从鞋柜里摸出车钥匙,反手扣上外套扣子。
“锅里的汤你和姐夫喝,晚上我不回来吃了。”
林丽丽追到玄关口,从兜里掏出一包用塑料纸裹好的剥皮松花蛋,塞进林峰外衣兜里。
“路上慢点开!别跟人抢道!”
防盗铁门哐当一声合上。
林峰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
小区的柏油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
那台黑色的奔驰E300L稳稳停在梧桐树下,车漆倒映着蓝天白云。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空调风口吹出冷风。
挂上d挡,踩下油门。
奔驰车滑出小区大门,汇入县道的主干道。
车速指针一路咬上八十。
两旁的杨树林像绿色屏障一样飞速向后倒退。
车载音响关着,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清河茶棚,车子拐入一条坑洼不平的城郊老公路。
路面到处都是重型大货车压出来的深辙印。
路边隔三岔五能看见堆成小山的废旧轮胎,还有锈迹斑斑的汽车铁皮壳子。
柴油烟味和机油焦味扑在车窗玻璃上。
前头路边出现了一片高大的白杨树林。
树荫底下,一辆绿色的清河本地出租车正掉头离开。
韩东升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正站在土路边左右张望。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领带歪向一边。
黑色奔驰打了个右转向,缓缓滑到韩东升身前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
林峰侧头吐出两个字。
韩东升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反手关上门。
车里的冷气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后背紧绷的西装贴在椅背上。
韩东升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纸面上用黑色圆珠笔划拉着密密麻麻的车架号和车型。
“林老板,这是梁子刚才在办公室抄出来的底单。”
韩东升指甲用力掐在第一行字上。
“保时捷卡宴两台,实表两万八和三万四,全是四驱高配。”
“宝马x5三台,奔驰E级四台,奥迪q7两台,大众途锐一台。”
“剩下的全是一水儿的合资SUV和b级轿车,一共四十三台现车。”
林峰接过那张纸,目光顺着清单上的手写字逐行扫过去。
韩东升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梁子说了,这帮人根本不懂高压清洗和线路还原,就拿柴油随便刷了刷外壳。”
“换了劣质机油,结果买家开出门就短路冒黑烟。”
“现在市局经侦和消协盯着他,退了七台车,账上的现钱全空了。”
“高利贷堵在厂门口要账,扬言见不到现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大头魏现在纯粹是破罐子破摔。”
韩东升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顺着挡风玻璃往前看。
隔着两百多米宽的荒草地,一座占地极广的红砖大厂房趴在路边。
大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铁皮招牌,上头喷着红漆字:东来汽配改装厂。
厂区里头隐隐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砂轮打磨动静,伴随着沉重的锤子敲击声。
一团黑色的机油烟气正顺着后院大棚的铁皮顶升上来。
“林老板,他切一台车,按废铁卖只能回两万块钱的血。”
韩东升喉结上下滚动,伸出五根手指头。
“只要我们拿全款现钱拍在桌上,这批货,我们可以压到一个让同行吐血的价格!”
林峰把那张写满车型的纸叠好,塞进手套箱里。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厂区的大铁门,落在院子里那间两层小办公楼上。
“你刚才说,这改装厂的老板叫什么?”
林峰语气平缓。
“魏东来。”
韩东升立刻回答。
“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林峰转过头,看着韩东升的眼睛。
韩东升愣了愣,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形。
“年纪不大,不到四十,个头不算高。”
“最扎眼的是那颗大脑袋,比常人大了一整圈,本地跑汽配的人全叫他大头魏。”
“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大夏天光着膀子穿拖鞋,一脸横肉。”
韩东升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老板,你打听这干什么?在清河这地界,这人就是个搞走私切割件起家的地痞,手底下养了一帮机修浑水客。”
林峰没有接那根烟。
他的两只手搭在方向盘套上,十指指尖在真皮缝线处来回摩挲。
嵩州暴雨的大街上,那辆堵在水淹地库出口的面包车,还有那几句满嘴喷粪的威胁话语,在眼前掠过去。
王明的走狗。
从嵩州抢了五十台泡水车,转头运回清河,想当极品车大赚一笔。
结果砸在手里,成了催命符。
林峰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树荫底下,从裤兜里摸出那张东岗清洗工作室的公户银行卡,又抽出一张支票簿,啪的一声拍在韩东升胸口。
“这趟,你和你那朋友进去谈。”
林峰语气极沉。
韩东升抓着手里的卡和支票簿,两只眼睛眨巴了几下,站在原地没动。
“林老板,你不跟我一块进去?”
“这么大的单子,四十三台现车,总金额得好几百万呢!我一个人拍板?”
林峰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过身,背对着东来改装厂的大门。
“四十多台车,不管原先值多少,统共给他算一百五十万全款打包。”
“能谈下来,当场开支票打款,不行就让他继续切。”
韩东升嘴唇微微张开,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百五十万?
平均一台车不到三万五千块!
里面可是有两台加长卡宴和三台宝马x5!
就算拆零件卖二手大件,也远远不止这个数!
这完全是把刀子架在脖子上,往骨髓里吸血!
“林老板,这价格砍得太狠了,大头魏那脾气跟炸药桶似的,能答应吗?”
韩东升喉咙发干。
林峰侧过半张脸,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口白牙。
“他除了答应,没有第二条路走。”
林峰拍了拍韩东升的肩膀,把他往大门方向推了半步。
韩东升皱着眉头,眼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林老板,你认识这个大头魏?”
林峰坐回奔驰驾驶座,降下车窗,吐出一句话。
“何止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