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来手下的两辆重型双层大板车慢吞吞开出大铁门,车架上的链条撞得哐当直响。
韩东升抬手抹掉脖子上的黑汗,把公文包夹在肋下,快步走到副驾驶窗边。
“林老板,板车师傅问拉到哪儿卸货。”
韩东升指了指清河市区的方向。
“干脆直接拉到咱们新租的b区名车馆展厅。走外环路不到八公里,省油又省时间,下午就能把车码进展厅撑场面。”
林峰摇下车窗,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新租场地那个方向。
“去东岗村。”
韩东升眉头拧成个疙瘩,脚底板在碎石路上踩出沙沙响动。
“林老板,新展厅四百多平,地面铺的防尘漆,钥匙都在我手里。拉去东岗还得跑三十多公里乡道,每台车得多掏一百多块倒运费。”
林峰拉开车门下了车,反手把车门推合上。
“新展厅连个院墙都没有,大落地玻璃对着主马路,人来人往全是眼睛。”
林峰指了指板车上挂满干泥浆的卡宴底盘。
“这些车现在是什么样?拉进展厅,半个汽配城的人都得跑来看水淹车的笑话。”
“东岗院子里有三相电,地下打的深水井,高压冲洗机、循环水泵和除味药水全是现成的。”
“先把泥皮扒干净,换掉坏件,再往展厅里摆。”
韩东升张了张嘴,目光从林峰脸上扫到板车那些发霉的内饰上。
他咬了咬下唇,从兜里摸出红塔山点上一根,朝前头的板车司机挥了挥手。
“师傅,调头!走南环线,奔临泽县东岗村!”
大板车喷出一大股黑烟,挂着重挡,摇摇晃晃朝县道开去。
奔驰车跟在板车后头,保持着三十米距离。
日头偏西,天色泛黄的时候,车队拐进了东岗村的东西大马路。
大板车开进村口的水泥路,车轮轧过减速带,车身震得上下直晃。
村头老槐树底下,几个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停下了唠嗑,伸长脖子瞅着长龙一样的车队。
“哎呦,快瞧瞧,又是大板车!”
王婶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毛豆扔回塑料盆里,小跑两步跨到路牙子边。
“上面拉的都是小轿车啊!还有那个大奔呢!”
旁边戴老花镜的李老汉吸着旱烟袋,眯着眼睛数着板车上的车标。
“那是保时捷,县城大老板开的玩意儿。这车队奔着林国梁家老二的院子去了!”
“老林家这二小子,打小看着不吭不响的,这几天是挖着金矿了?”
王婶撇着嘴,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风里带出一股醋味。
“拉倒吧,你瞅瞅那车轱辘底下,全是黄泥巴,车门玻璃上还有水草印子呢!”
“指不定是从哪个烂泥坑里拖回来的水泡车,昧良心的生意,迟早赔个精光!”
“就是,前几天刚盖完二层小楼,现在又折腾几十台破车,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村里的风言风语顺着车窗缝隙飘进来。
林峰面色平静,方向盘往右一打,奔驰车稳稳拐进自家清洗站的宽敞大门。
院落足有四十五米宽,三十米深,水泥地面刚刚硬化完没多久。
两辆双层大板车一前一后倒进院子里,尾板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板车师傅跳下车,解开轮胎上的固定钢丝绳,拿着单子递到韩东升面前。
“老板,第一批二十台全在这儿,钥匙大本在箱子里,赶紧卸车签收,后头还有一趟呢。”
韩东升接过笔,在单子上刷刷签了名,随后招呼几个临时找来的装卸工开始卸车。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停满了一辆辆带着泥渍的豪车。
保时捷卡宴、宝马x5、奥迪q7,排成两列,把院子中间的露天冲洗场地塞得满满当当。
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达声音。
李世超开着载着两辆公路车的平板车,刚停到院门就看到这一幕。
车把晃了两晃,他张大嘴巴,眼珠子定在那台黑色卡宴的车头上。
“林厅!”
李世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指着满院子的车。
“这是又去了趟嵩州?”
“不是,从清河拉过来的。”
韩东升把一串钥匙扔给李世超:“世超,别愣着,帮着把车推到清洗工位上”
李世超赶紧点头,脱下外套搭在架子上,挽起袖子去推那台沉重的宝马x5。
林峰走到院子大门口,双手用力合上沉重的双扇铁大门,插上了粗铁栓。
门外的指指点点和窥探的目光被彻底挡在院墙外。
天彻底黑了下来。
韩东升和李世超在外头棚子里清点车辆手续,核对车架号和大本。
林峰一个人走进了最里侧的清洗车间。
第一台推进来的是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
魏东来之前为了卖车,手底下的小工已经拿高压水枪把外壳粗略冲洗过一遍,漆面看着光鲜,但里头彻底烂着。
林峰拉开驾驶座车门,迎面扑来一股掺杂着湿气的浓烈香水味。
脚垫底下的隔音棉吸饱了污水,稍一踩压就冒出一股黑水。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百叶缝里,塞满了结块的干硬黄沙。
车门底部的排水孔被泥巴糊死,门板内衬一晃悠还能听见水声晃荡。
林峰将两扇前门彻底敞开,顺手拉下了车间顶上的铁卷帘门。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林峰站在车头前,挽起袖子,手掌伸出,停在距离黑色卡宴机盖上方半米左右的位置。
异能无声无息地在周身流转。
无形的波动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呈半球形向前扩散,瞬间罩住了整台车辆的前半部分。
车机盖缝隙、大灯内衬里的死角处,微小的泥沙像是被无形的气流剥离,迅速脱落成细碎的灰渣掉在地面上。
进气歧管内壁凝结的暗褐色油泥,顺着节气门边缘层层褪去,金属铝壳重新泛出原本的哑光色泽。
车厢内部,副驾驶手套箱后方藏着的空调蒸发箱里,那些发绿的霉斑和结块的嵩州黄胶泥被逐层瓦解。
出风口塑料管壁上原本黏附的黑色霉丝,一寸寸剥离消散。
林峰挪动脚步,顺着车身走到车门旁边。
手掌隔空对着车厢地板。
真皮座椅缝隙里渗进去的发臭积水迅速被抽离分解,原本硬邦邦干裂的皮质缝隙恢复了柔软。
滑轨死角的铁锈一点点褪去,底层的镀锌层重新显露出来。
因为魏东来之前已经用粗糙手段洗掉了一大半泥水,车体大部分污垢并不算顽固。
洗完大半台车,林峰只是胃部微微收缩,肚子里泛起一阵半空的饥饿感,呼吸依旧匀称平稳。
清洗进行到最后一步,手掌扫过中央扶手箱下方的保险丝盒主线束。
林峰的手突然顿住了。
虽然大线表面包裹的绝缘胶布上的泥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崭新的黑亮外皮,但在肉眼难见的线束接头内部,几根铜芯因为长时间泡在浑水里,已经泛出一层深黑色的氧化铜锈。
插头塑料卡扣深处的铜插片发脆变薄,底盘大梁处的一根搭铁线甚至断了半边铜丝。
异能可以洗掉污泥与附着物,但无法修补已经氧化的金属裂纹。
这台车如果直接通电上路,遇到大颠簸或者开大灯大功率放电,搭铁线一旦打火,行车电脑当场就会烧毁。
林峰收回右手,吐出一口气。
他拉开墙角的大号汽修工具箱,从里面翻出一把剥线钳、一卷阻燃电胶布和一台黄壳数字万用表。
他又从旁边的储物架上抱下一个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他提前买回来的全新原厂继电器、保险丝插片以及国标纯铜汽车线束。
咔嗒。
林峰单膝跪在地毯边,用一字起子撬开中控台下方的塑料盖板。
万用表的两根红黑表笔精准扎进主线束的测试孔里。
液晶屏上数字疯狂跳动,蜂鸣器断断续续发出卡顿的杂音。
剥线钳咬住那根发黑氧化的黄色信号线,手腕一抖,咔嚓一声剪断发脆的铜芯。
林峰扯过一截全新的纯铜引线,两根线头对准,手指飞快旋转缠紧,随后摸出热风枪,对准套上去的热缩管呼呼吹了十几秒。
黑色的热缩管死死咬住接头,不留一丝缝隙。
他又换掉两个受潮氧化的主继电器,插片卡进插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入位声响。
红黑表笔再次接通。
滴——
万用表发出稳定清脆的长鸣,屏幕上的阻值稳定在标准范围。
车间外头传来两声敲门声。
“林老板,第二批车也到了!”
韩东升在外头喊了一声,顺手推开了车间的小侧门。
韩东升迈步走进来,嘴里正嚼着李世超买来的烧饼。
当他目光落在车间中央那台卡宴上时,嘴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台原本灰头土脸、散发着烂水沟臭味的保时捷,此刻车漆锃亮,倒映着金卤灯雪白的光线。
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车厢内部。
原本湿漉漉发硬的地毯干净干爽,空调风口里一粒沙子都找不着,甚至连仪表台出风口都泛着刚出厂时的磨砂质感。
林峰正半蹲在副驾驶座下方,手里捏着电工胶布,熟练地缠绕着最后一截地盘大线。
地面上扔着好几截剪下来的发黑铜线和生锈的继电器插脚。
韩东升几步走到车门前,弯下腰,鼻子使劲嗅了嗅。
没有发霉的土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蜡味。
他又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椅底下的安全带底座。
干爽,冰凉,没有任何泥沙的颗粒感。
韩东升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林峰,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林老板,你在换线路?”
林峰扯断手里的绝缘胶布,用大拇指按平接头,这才站起身,顺手把工具扔回工具箱里。
“魏东来拿水冲过外壳,但主线束受潮氧化了,铜丝发脆。”
林峰指了指地上的废线头。
“外观再漂亮,开出门半个月线路短路打火,不仅砸牌子,还得闹出人命。”
“我把氧化的信号线和三个继电器全换了新的。”
韩东升蹲下身子,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发绿电线,用手指搓了搓里头的黑铜末。
他在二手车行业干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
市面上那些翻新泡水车的贩子,为了省钱省工,从来都是拿吹风机把线束吹干,换个假保险丝就草草了事。
真肯下苦功夫把主地毯掀开,一根一根排查短路点、重新焊接更换原厂线束的,整个清河市翻不出第二家。
韩东升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台跟展厅新车几乎没有两样的保时捷卡宴,眼神深处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拍了拍车门边框,转头盯住林峰。
“林老板,你这神仙般的手段,生意何尝做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