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了半圈。
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林勇迈步跨进玄关,反手带上防盗门。
门锁咔哒落锁。
他脚底踩着鞋后跟,左右脚互蹬了两下,皮鞋吧嗒摔在塑料鞋架底下。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陈小燕脸上糊着一层雪白的面膜泥,正低头对着茶几上的小镜子抹平眼角。
她鼻翼抽动了两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又喝了多少猫尿?”
陈小燕把手里的小塑料刮板往玻璃茶几上一拍。
“一进门这屋里全是羊膻味跟烂酒气,熏得人脑仁疼。”
林勇弓着背换上深蓝色的塑料拖鞋,两手扶着玄关鞋柜的台面站直。
他伸手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喉咙里往外哈出一口粗气。
“没多喝,两瓶啤酒,半斤散白。”
林勇走到饮水机前头,伸手抽了个纸杯。
接水键按下去,凉水哗啦啦淌进纸杯。
林勇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大半杯凉水灌进肚子里。
凉水顺着嗓子眼滚下去,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坐进单人布艺沙发里。
陈小燕转过身,两只眼睛隔着白腻的面膜泥瞪着他。
“跟谁喝的?单位综治办那帮人?”
“不是。”
林勇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
“二号楼三单元的东升。”
“东升?”
陈小燕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不是在清河市上班,晚上不到九点摸不进家门吗?怎么这个点跟你在楼下耗着?”
林勇两只手在大腿的西裤布料上搓了两把,嘴角撇了撇。
“饭碗砸了。”
屋里只剩下挂钟秒针哒哒的走动声。
陈小燕撕下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面膜膏。
“怎么回事?上个月不还听他媳妇在小区门口显摆,说东升在市里大车行一个月能拿万把块提成吗?”
林勇从西裤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陈小燕的脸色,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大环境不行,哪有那么多钱好拿。”
林勇两肘撑在大腿上,身子往前探着。
“他们那个二手车行老板不是个东西,从嵩州水灾那边低价包圆了一批泥浆车,非逼着东升在质检单上签字,要当成没泡过水的一手私家车往外卖。”
“东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死理。”
“他不肯按手印,跟老板拍了桌子,当场把工装脱了摔在人家脸上。”
林勇叹了一口气,两手搓了搓脸颊上的硬胡茬。
“车行把上个月八千多块钱的提成全给扣了,一分不给结。”
“后天就是银行房贷扣款日,三千多。”
“下个月初,孩子上托儿所还要交两千多的管理费。”
林勇的肩膀垮下来,两只脚在拖鞋里使劲抠着底板。
“刚才在老张羊蝎子馆,那大老爷们眼泪鼻涕全往酒杯里掉,当着我的面把衬衫扣子都给扯崩了。”
“兜里掏得比脸还干净,连八百块现钱都凑不齐。”
“真要是过两天银行扣不下房贷,他媳妇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
陈小燕坐在沙发边上,手里的湿纸巾被她捏成了一个实心的小纸团。
她脸上的白色面膜泥慢慢变硬,嘴角的皮肉紧紧绷着。
“我记得东升之前在市里……是专门给车行看车的?”
陈小燕盯着林勇。
林勇点了点头。
“人家在市里干了整整八年二手车,听他说考过高级二手车评估师证,底盘、电路、发动机,拿手电筒照两眼就知道有没有动过扳手。”
“车行老板以前收车全靠他掌眼,要不是这回水灾老板想昧着良心赚黑钱,哪能闹到这一步。”
林勇说完,身子往后仰倒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太阳穴。
啪!
一声清亮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来。
陈小燕把手里捏扁的湿纸巾狠狠拍在茶几正中央的玻璃盘子里。
她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林勇面前,居高临下指着他的鼻尖。
“林勇!你长那个大脑袋是当摆设的吗?!”
“你是不是把酒全灌进脑子里,把脑浆子都给泡发了?!”
林勇被骂得一愣,身子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两只眼睛发直。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火?”
“我发火?!”
陈小燕两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不定,面膜泥的边缘被表情扯开两道细纹。
“你今天下午去东岗村,小峰院子里停着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三十辆从嵩州拉回来的水淹车!”
“昨天晚上在聚福楼吃饭,小峰他们不是正发愁找不到懂行的人跑销路吗?!”
“世超是个教物理的半吊子,除了会修公路自行车,他懂个屁的二手汽车手续!”
“小峰洗车手艺再厉害,收车转手、评估定价、跑车管所过户建档,那些门道他懂多少?!”
陈小燕抬起食指,在林勇的脑门上重重戳了两下。
“东升干了八年二手车评估销售,正经的高级评估师!”
“一个愁着找销路没懂行的人搭手,一个让人家坑了饭碗交不起房贷!”
“两个人住在一个县城,隔着不到五里地,这么现成的大活人坐在你对面喝了两个小时的闷酒,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你连提都不跟人家提一嘴?!”
林勇整个人僵在沙发垫子上。
他的眼珠子猛地鼓起来,嘴巴半张着,舌头顶在发干的牙膛上。
啪!
林勇扬起右手巴掌,在自己的右侧大腿上狠狠抽了一记。
布料抽打的脆响,在安静客厅里骤然响起。
“哎哟!”
林勇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后背的酒汗一下子冒了满头,身上的酒劲直接散了大半。
“我……我真是喝懵了!”
林勇两只手在自己脑门上狠命抓了两把。
“小峰那院子里刚洗出五台车,正愁没人接盘定价!东升就在市里大车行跑业务,清河二手车市场里哪家车商靠谱、哪家是坑,他比谁都熟!”
“我当时净顾着听他在那儿哭房贷,脑子里全被那点破事给堵死了!”
林勇手忙脚乱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陈小燕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
“整天说你那个宝贝弟弟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我看你这个当哥的脑子还没人家半点灵光!”
“赶紧打!这会儿人指不定人家快睡了!”
林勇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开锁屏,点进通话记录。
指尖落在韩东升的名字上,用力按下拨号键。
听筒贴在耳朵边上。
嘟——
嘟——
长长的待机提示音在塑料壳子里一下一下响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棒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林勇抓着手机,脖颈上的青筋鼓起来,脚尖在拖鞋里烦躁地碾动着。
“怎么不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