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羊蝎子馆的角落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锅里翻滚的白气吹得到处都是。
桌面油腻腻的,韩东升两只手抓着大号玻璃扎啤杯。
杯底重重磕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半杯淡黄色的啤酒泛着白沫晃出来,洒在他搭着桌沿的袖口上。
韩东升也不擦,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三大口。
酒沫沾在他嘴唇上方没刮净的胡茬上。
他盯着杯底,眼圈很快红了。
林勇从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齐了齐,递了过去。
慢点喝,空着肚子喝凉酒伤胃。先吃点垫垫。
韩东升没接筷子,两手一把抓住衬衫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两颗塑料纽扣崩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红砖墙上,啪嗒两声落到地上。
发红的脖颈和胸膛露了出来,他胸口急促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勇哥,我难受啊……我真要被逼疯了。
韩东升抓起桌上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按了两次,火苗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把烟点着。
一口烟没吐利索,呛得他弓着背连声咳嗽,鼻涕眼泪一起往外涌。
白天在车行,胡三金那狗东西拿了一叠假检测表,让我闭着眼签字按手印。
韩东升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压着嗓子往下说。
那是从嵩州拉过来的一批泡水车!泥巴都结成硬块了,线束也全泡烂了!他要当成无水泡的极品一手车往外卖!这昧心字我签不下去,工服一脱,当场就跟他拍了桌子。
林勇两道眉毛拧到一起,没接话,只伸手提起铁壶,把韩东升喝空的杯子倒满。
韩东升抽了一大口烟,夹着烟屁股的手直打哆嗦,烟灰落在大腿的裤缝上。
其实……前几天我就跟他顶过两回了。早在那批车进场前,他就天天挑我的刺,扣我绩效。
说着,他低下脑袋,两只手抱住头发,肩膀一下下缩着。
我这工作前几天就悬了,今天算是彻底没了着落。上个月八千块的提成,胡三金一分钱不给我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回家怎么跟我媳妇张嘴。
韩东升哆哆嗦嗦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推到林勇眼皮底下。
屏幕上亮着一条银行发来的催缴短信,后面还跟着两条未读微信。
房贷每个月三千二百块,后天就是最后扣款日。下个月初,孩子托儿所还要交秋季管理费两千六。
他两只手撑着额头,说到后面,嗓子里已经带了哭腔。
我兜里现在全掏干净,凑不出八百块钱。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开车往市里跑,晚上熬到八九点才摸回临泽,我图啥啊?我就图那口嚼谷!现在饭碗砸了,我媳妇要是知道了,这个家直接就得塌了!
林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端起自己的酒杯,在韩东升的杯沿上重重碰了一下。
大环境不行,到处都难做。先把酒喝了。
他仰头干掉大半杯,抹去嘴角的酒渍,又拍了拍韩东升绷着的后背。
东升,是个爷们就别在酒桌上掉马尿。天塌不下来,你收车验车干了十多年,还能活人让尿憋死?先缓两天,回头我帮你在县里几家汽修厂打听打听。
韩东升抓起杯子一口气灌到底,嗓子里堵着一阵干涩的哽咽。
他抓起筷子,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块凉拌黄瓜。
林勇低头嚼着羊肉,脑子里全在琢磨怎么安慰眼前这个老邻居。
白天在林峰院里看车的事也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只是韩东升连家门都不敢进,他便暂时把这事压在了后头。
……
夜色沉了下来。
临泽县东岗村,工作室的大院里拉起四盏大功率碘钨灯。
雪白的强光铺满院子。
院落西侧的水泥地上,整齐停着五台锃光发亮的车。
一台大众帕萨特、一台奥迪A4L、一台宝马x5、一台黑色奔驰E300,还有一台雷克萨斯ES。
五台车的车门都开着,风里带着洗车泡沫留下的淡香。
内饰的真皮坐垫干爽饱满,仪表盘和中控台黑亮如新,找不出半点黄泥沙粒。
林峰靠在奔驰E300的进气格栅前,鼻尖挂着一层细汗。
他手里捏着一袋刚撕开的牛肉干,大口嚼着,咽下嘴里的肉块,又伸手抓了一条。
旁边的大纸箱里,已经扔了四个士力架包装袋,还有两个喝空的红牛罐子。
今天前后清洗了五台车的核心线路和内饰,林峰肚子里那股空瘪感,总算被这些吃食压了下去。
不远处的水泥地上,到处都是发黑的泥浆水印。
李世超脚上蹬着一双高筒黑色雨靴,旧跨栏背心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
他把沉重的长杆高压水枪往塑料架上一挂,顺势瘫坐在塑料马扎上,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带喘。
累死老子了……这二十多台车的外壳,简直跟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王八一样硬!
方晓慧解下湿透的红白条纹塑料围裙,搭在水泥台阶的栏杆上,弯腰捶了捶后腰。
峰弟,剩下那二十多台大架子都拿水枪打了一遍,厚泥壳子冲掉了,明天再接着冲。
林峰把最后一条牛肉干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快步走到车库门口的配电箱前,伸手拉下两道总闸。
院子里刺眼的碘钨灯啪的一声灭了,只留下二楼走廊下一盏橘黄色的防盗壁灯。
林峰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手指一弹,银色奔驰车钥匙从半空飞过,直奔李世超。
接着。
李世超手忙脚乱在胸前一捞,啪的一声抓到手里。
低头看见三叉星车标,他把眉毛抬得老高。
峰子,这是……那台E300的?
走,开上它,带晓慧嫂子去县城迎宾馆后街,挑个大排档吃晚饭。
林峰拉开奔驰的副驾驶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方晓慧也跟着拉开后门,上了后排。
李世超咧着大嘴从马扎上蹦起来,雨靴踩起一摊水花。
他三步并作两步拉开主驾驶门,屁股陷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双手往方向盘上一搭,先凑近座椅闻了闻。
好家伙!这质感,这皮子味儿,哪点像泡过洪水的烂货!
右手按下一键启动按钮,发动机随即平稳运转。
仪表盘亮起蓝白相间的冷光,出风口很快送出强劲的冷气。
李世超挂上d挡,右脚踩下油门。
奔驰顺滑地开出大铁门,车轮压过村口的碎石路,底盘沉稳,听不见一点异响。
转上迎宾大道,李世超脚底多用了点力。
车身往前一窜,推背感把他压在了靠背上。
得劲!真特娘的得劲!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门内衬的木纹饰板上拍了两下。
半小时后,县城迎宾馆后街的大排档包厢里。
四盘炒菜热气腾腾摆在桌上,其中两大盘爆炒牛肚和孜然羊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方晓慧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吃着饭。
李世超倒满一大玻璃杯冰镇燕京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干掉大半杯,抹了把嘴唇上的泡沫。
林峰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
筷子头落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抬眼看着李世超。
今天院子里那五台,明天就能全部试车落地。车是弄出来了,怎么往外卖?
李世超筷子上夹着的羊肉停在半空。
林峰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李部长在临泽混了这么些年,各路牛鬼蛇神都能搭上话。有没有靠谱的二手车渠道?或者懂行的熟人?
李世超慢慢把羊肉塞进嘴里嚼着,脸上没了笑。
他抓了半天头皮,也没抓出什么主意。
峰子,你这就难住我了。我平时打交道的,全是一帮兜里掏不出几百块钱的初中高中生,要么就是自行车圈子里那些抠搜车友。
他喝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
二手汽车这滩水,跟自行车完全是两码事。我倒是真认识一个倒腾二手车的哥们,以前在燕州带过我跑业务。
人呢?能叫过来吗?
李世超两手一摊,咧了咧嘴。
叫个屁啊!人家前年就举家搬到南粤湾区扎根了,在那边镇子上搞二手豪车批发,混成了大老板。远水解不了近渴,总不能让人家坐飞机回临泽帮咱们站摊子吧?
桌上没人接话,头顶的小风扇还在呼呼转着。
林峰用筷子又敲了两下桌面,眉间压出了一道竖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