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从门槛边往院里走了几步。
地上的黄泥汤还没干透。
走到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他扯起两边裤腿,弯腰蹲在车轮前,伸出两根手指,朝轮拱内衬上蹭了蹭。
指肚沾上一点湿泥,还带着机油味。
林勇站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绿钻,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金属打火机啪地打着,青白色烟气从嘴角冒了出来。
他把烟盒朝李世超递过去,眼睛却看着林峰。
“听你们刚才这意思,三十台车拉回来了,正愁怎么往外卖?”
李世超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
“可不是嘛!林哥,这三十台大家伙全砸在手里,光压着的本钱就够让人睡不着觉。卖精品车怕买家找后账,按废铁卖又亏到底裤都没了。”
林勇吐出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清河市二手车交易市场,海斌不是在那儿卖车么?”
他转头看向林峰。
“他干二手车七八年了,路子广,手底下的收车贩子也多。你要是愁销路,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几个相熟的二手车商过来打包收走。都是自家亲戚,总能给个实在价,省得你们自己瞎折腾。”
哗啦!
林峰抬手把洗车毛巾摔进铁皮水桶。
水花蹿起半尺高,混浊的水珠全溅在帕萨特保险杠上。
他直起腰,从水桶里抽回双手,甩掉手背上的凉水,又摸出一根红旗渠点上,耷拉着眼皮扯了下嘴角。
“海斌?”
林峰狠狠吸了一口,烟头一下烧得通红。
“哥,你还记得我院里停着的那台白色奔驰c260L吧?”
他抬起夹烟的手,朝院角那辆白色轿车点了点。
“上回我跟世超去市里找他买车,进门一口一个老弟叫着,拍着胸脯说那是极品车况,实表三万公里,正儿八经的清河本地美女一手私家车,一分钱不少,要我十七万。”
林峰掸掉烟灰,吐出的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结果呢?安全带拉到底,底下全是发黄的水碱。座椅滑轨槽里能抠出半斤黄河沙,保险丝盒连脚都长绿毛了。”
李世超在旁边一拍大腿,嗓门跟着抬了上去。
“可不是咋的!当时我跟峰子就在现场,拆开中控底板,里头的烂泥浆臭得直顶脑门子!那是正儿八经泡到车顶的水泡车!要不是峰子眼尖,当场就得被他生吞活剥了十七万!管这种坑自家人的人叫哥?去找他收车,骨头渣子都得被他嚼碎了吐出来!”
林勇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半截烟灰啪嗒掉在皮鞋面上。
他的脸颊抽了两下,刚吸进去的那口烟呛在嗓子眼里,低头咳嗽了一声。
烟头被扔到地上,抬脚碾灭。
“咳……我平时不怎么跟他走动,不知道这档子事。”
林勇把打火机塞回西裤口袋,偏开脸,在帕萨特锃亮的车顶上抹了一把。
车顶没有半点颗粒感,掌心划过去又顺又滑。
他握住主驾驶的车门把手。
咔哒。
车门顺畅拉开,限位器传出一声紧实的咯噔。
林勇弯下腰,把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鼻子用力嗅了两下。
没有下水道烂泥的臭味,也闻不见水草发霉的酸腐气。
车里只有淡淡的柠檬清香,混着干燥的皮革味。
他双眼发直,右手按住主驾驶的黑色真皮坐垫,掌心用力压了几下。
坐垫里的海绵很快回弹。
皮革没有发硬,也没有干裂,手指顺着皮面推过去,细腻中还带着点涩手。
那些细小的透气孔里,同样找不出脏东西。
林勇抬脚坐进驾驶位,双手扣住方向盘三九点的位置。
指甲沿着多功能按键的缝隙抠了一圈,没带出半颗泥沙。
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百叶横竖笔直,连格栅深处也不见浮灰。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根手指顺着挡把旁边的杯架边缘摸过去,又拉开扶手箱,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
就连点烟器插孔里面的金属触点都亮着,没有半点生锈氧化的痕迹。
林勇转过头,盯着车外的林峰,手还扣在方向盘上。
“这真是从嵩州拖回来的车?!”
“我早上看周磊的大板车拉进院时,车窗玻璃上全糊着两指厚的烂黄泥,底盘挂的烂树枝子拖了一路!你们拿水枪冲冲,就能洗成这样?!”
他两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搓了几下,又低头看向脚下刚装进去的绒面脚垫,说到后面,嗓子都有些发干。
“县城大众4S店展厅里摆着的新车,也就这模样了吧?!”
林峰靠在副驾驶的车门框上,手里夹着烟,嘴边带着点笑。
他没搭腔,只管抽着烟,看林勇在驾驶座上一处一处地检查。
李世超在后头嘿嘿直乐,双手叉着腰。
“林哥,我刚才试车在高速上踩到了一百三!机器运转顺溜得很,方向盘一点不抖!要不是峰子拦着,我都想直接挂十六万,当精品二手车卖了!”
林峰把帕萨特钥匙递了进去。
林勇接过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拧到通电位置。
仪表盘上的自检灯整齐亮起,又依次熄灭。
手腕继续往右一拧,起动机带动飞轮,发动机很快点着。
转速表指针稳稳落在八百转,车厢里听不见什么杂音。
林勇双手握着方向盘,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电门,拔下钥匙,从车里迈下来。
站在帕萨特车门边,林勇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衬衫下摆,又看看林峰和院里的几十台车。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提让海斌哥来收车的事。
……
傍晚六点半。
落日余晖照在县城老旧小区的红砖墙上,墙面泛着暗橘色。
水泥路面蒸腾了一整天,散发着干热的沥青味。
一辆车漆发乌的灰色大众朗逸开进清华小区大门。
车轮压过减速带,底盘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
林勇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二号楼下的香椿树荫里。
机械手刹被拉起,棘齿咔哒咔哒连响五声。
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装有保温杯的黑色帆布包。
单元门前的水泥台阶上,一个男人正弓着背,低头往楼道里挪。
那人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已经崩开,藏青色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
左手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公文包,脚下的黑色皮鞋蒙着厚厚一层黄土灰。
林勇停下脚步,认出了那个背影。
“东升?”
他甩上车门,快步迎了过去。
“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平时这个点,你不还在市里上班吗?”
台阶上的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韩东升停住脚,右手赶忙把脖子上的领带往上提,想遮住敞开的衬衫领口。
转过身时,他在裤缝上蹭了蹭右手,眼眶周围黑沉沉的,眼球里爬满暗红色血丝。
“林……林哥。”
韩东升扯了下嘴角,没敢看他,视线很快落到林勇脚边的水泥地上。
“今天……市里车行活儿少,下班早。我就提前回来了。”
左手捏着公文包提手,皮子都挤成了一团。
他侧着身,右脚已经朝楼道里转了过去。
“勇哥,你刚下班吧?我……我先上楼洗把脸,媳妇还等着做饭呢。”
说完,韩东升便要往楼道里走。
林勇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白衬衫,肩头的骨头硌得手掌生疼,整条肩背也绷得发硬。
林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见他指缝里残留的黑黄污渍,手掌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
“走,别上楼了。楼下拐角那家老张羊蝎子馆,陪我喝两杯透透气。”
韩东升身子晃了晃,嘴角动了两下,通红的眼里蒙上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