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嘟——
电话响足四十秒,听筒里才传出机械女声播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咔。
林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掉红色挂机键。
屏幕亮着,时间显示十点零八分。
没人接?
陈小燕皱着眉问。
林勇抬手又点了回拨键。
免提键随之亮起,嘟嘟声在客厅里回荡了整整一分钟,电话才自动挂断。
林勇关掉屏幕,握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行,我去对面看看,走过去也就两分钟。
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灰色薄夹克抓起来,两只胳膊套进袖子。
他那状态不对劲,喝了酒,身上又背着饥荒,我得过去看看他情况。
穿好鞋再去!
陈小燕从后头递过来两块湿毛巾。
嘴里擦擦,一身酒气,别把人家小两口吓着。有话好好说,就说小峰这边正好缺个懂车的大师傅掌舵,底薪提成咱们绝不亏待他!
林勇接过毛巾,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两块毛巾扔回茶几上。
他踩进皮鞋,连鞋带都顾不上系紧,拉开防盗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
老小区的声控灯启动得慢,楼道里还是昏暗一片。
林勇踩着水泥台阶快步跑下去,皮鞋后跟在台阶上磕出杂乱的咚咚声。
穿过单元门,夜风吹在脑门上,带着夏末残留的潮热。
二号楼下黑黢黢的。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林勇低着头一路小跑,拐进三单元的楼道口。
他用力跺了一脚。
楼道顶上那盏罩着塑料壳的小灯泡闪了两下,才亮出昏黄的光。
林勇顺着逼仄的水泥楼梯往上爬。
墙皮脱落的大白墙上印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红色印章小广告。
爬到三楼东户门前,老式铁皮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色福字。
福字的边角卷起来,耷拉在门把手上方。
门板缝隙里透出屋内惨白的日光灯线。
林勇把夹克领口扯了扯,缓了口气,抬起右手。
屈起的指节离铁皮门不到三公分。
还没等他敲下去,屋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瓷片或玻璃碴在硬地砖上四下散开,动静顺着门板传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林勇抬起的手停在门前,敲门的动作也停了。
不过了!这日子彻底没法过了!
女人变了调的哭嚎声从门缝里冲出来,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
韩东升!你长没长良心?!那是八千块钱的提成啊!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跟老板拍桌子摔衣服,你图什么痛快啊你?!
孩子下个月初还要交托儿所的秋季管理费,两千六百块!园长今天在微信群里催了三遍!
后天房贷扣款,扣不上银行就要上征信黑名单!
你身上总共就剩七百块钱,你拿什么交?!拿你那张硬脸去交吗?!
屋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捶打声,塑料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紧跟着,韩东升压低嗓子吼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
你别喊了!小声点!孩子还在里屋睡觉!
我怎么小声?!我都快被你逼上吊了!
女人的哭声越拔越高,已经喊破了音。
你为了你那点狗屁良心,连老婆孩子的死活都不管了!
人家车行卖泡水车关你什么事?!买家被坑关你什么事?!
你在上面签个字能掉块肉吗?!那是八千块钱啊!能把房贷还上,能让孩子吃三个月的奶粉!
你骨头硬!你高尚!你现在有本事把房贷给我变出来啊!
屋里传来桌子被拍响的动静。
韩东升粗重短促的喘息声隔着门缝清晰可闻。
那车不能卖!那是要死人的!
韩东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声里全是绝望。
方向机柱锈了一半,线束卡扣全是死泥巴!
那车要是上了国道高速,一打方向卡死,整车人直接就翻沟里摔成烂肉!
我签了字,我手里按了手印,真出了人命我是要坐牢的!
你坐牢?你现在不坐牢,我们娘俩也得被你活活饿死!
女人的哭声只剩下一阵阵嚎叫,随着她瘫坐到地上,地砖被撞出一声闷响。
下个月物业费、水电费、托儿所伙食费……拿什么交啊……我的天啊……这日子怎么过啊……
韩东升不再吭声了。
屋里只剩下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还有男人粗重而发滞的呼吸声。
门内那股绝望隔着门板透出来,林勇听得心里发堵。
他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底下,右手还抬在身前。
五指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后背贴着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门里每一声哭喊都刮过他的神经。
林勇把牙咬得咔咔作响。
他的视线落在门把手上方那块铁皮门框上,门里女人的哭声还在一声声往外冲。
在这个当口敲门进去?
推开门,看见一地的碎瓷片、瘫在地上痛哭的女人,还有那个刚才在酒桌上把尊严踩碎的邻居?
把东岗村的翻新车生意抖出来,拿着这点生意去施舍,往人家碎了一地的脸面上扔?
林勇的手在门前停了足足半分钟。
楼道拐角处的声控灯时间到了,啪嗒一声熄灭。
整个楼道陷入黑暗。
防盗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落在他的黑色皮鞋尖上。
林勇闭上眼睛。
他把举在半空的手放下来,塞进夹克口袋里。
林勇转过身。
脚下的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