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份印着“清河二手车交易市场检测表”的夹板,被重重拍在铁皮桌面上。
“签了它。”
二手车行老板胡三金把一支黑色水笔甩过去,笔尖在玻璃烟灰缸上磕出咔哒一声脆响。
韩东升右手捏着一把小手电,左手还攥着带软管的工业内窥镜。
他低头扫了一眼表格上的加粗宋体字:清河市金运二手车行精品认证,无水泡,无火烧,无重大事故,女士一手代步车。
“胡总,后院那批车你从哪儿拉来的?”
韩东升把工装手套从手上扯下来,手套指尖全是一层腻糊糊的黑黄泥浆,“挂车上喷着东来汽运的标。这是嵩州捞上来的泡水车!”
胡三金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茶叶沫子:“你管他从哪儿拉来的?”
“东来汽运甩卖,我八十万接了的。手续全齐,你直接在‘精品无水泡’这一栏按手印不就得了。”
“我按不了。”
韩东升把手里的内窥镜塞进胡三金眼皮底下,液晶屏幕上正亮着灰绿色的微距画面。
“你自己看。中控台底下的主线束插头,卡扣里全是干泥,保险丝盒底座还在渗锈水。发电机皮带盘缝隙里塞着烂草根,方向机转向柱的万向节锈死了一半。”
韩东升抬高声音,青筋顺着脖颈鼓起来:“这种车插上钥匙通电,仪表盘都跳故障码!真要是卖给不懂车的小年轻,一脚油门轰上高速,线束短路直接着火自燃,那是会死人的!”
胡三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在合同纸页上。
“死人?买二手车图便宜,就得认命!干二手车这行,你跟我讲良心?”
胡三金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往前探,金戒指在灯泡下晃荡:“你不签,车行里多的是刚毕业的学徒工排队签!不想干你就脱了衣裳滚蛋!上个月的绩效和八千块提成,你一分钱也别想从财务账上支走!”
屋里静得只剩墙角落地扇呼啦啦的摆头声。
韩东升盯着胡三金看了足足五秒。
他抬起双手,一把拽住深蓝色工服的拉链,自上而下一扯到底。
工服从肩膀褪下,随手团成一团,狠狠砸在铁皮办公桌的正中间。
“这昧心钱,你留着买药吃吧。”
韩东升转身拉开铝合金大门,金属门框被摔得砰一声闷响。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火烤。
街边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散发出一股发黏的沥青味。
韩东升走到路边,一屁股蹲在水泥马路牙子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压扁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冒出火苗。
青色的烟雾从鼻腔喷出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屏幕亮起,是他媳妇发来的微信截图,上面是这个月三千二百块的房贷催缴短信,后头跟着一句文字:“东升,下个月孩子托儿所要交秋季管理费了,车行发提成了没?”
韩东升手指在按键上悬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抠不净的黄泥。
他咬紧烟嘴,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回消息,只是把手机塞回兜里,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
临泽县,东岗村。
工作室大院里的水泵突突响着,地上流淌着一片混杂着黄色泥浆的水洼。
李世超两只手还僵在半空,手里握着的塑料长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两步跨到那台银灰色的奥迪A4L车门边上。
车门大敞着。
黑色的真皮座椅紧实饱满,皮革褶皱里的污泥消失得干干净净,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新车出厂时的亚光质感。
中控台的空调格栅里,连一片干透的灰叶子都找不着。
方向盘中间的四环车标银亮如镜,把李世超错愕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卧槽……”
李世超把脑袋直接伸进了主驾驶,鼻子使劲嗅了嗅,除了淡淡的柠檬清洗剂味道,连一丁点发馊的水草臭气都没剩下。
他又扭头看向旁边那台大众帕萨特。
发动机盖撑着,整个机舱干爽整洁,黑色的塑料盖板漆黑如新,金属管路和铝合金缸体没有半点氧化斑点,一根根线束顺着卡槽整齐码放,比县城大众4S店展厅里的新车还要齐整。
“峰子……你这配方是啥神仙药水?”
李世超直起腰,转头看着正在拧水龙头的林峰,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这帕萨特机舱刚才泥巴糊得连机油尺都拔不出来,你就喷了两次泡沫,拿高压气枪吹了吹,这……这就完事了?!”
方晓慧系着防水围裙,两手在围裙两侧擦着水渍,也快步走过来探头瞧。
“哎哟,真神了!”
方晓慧摸了一把奥迪车的仪表盘,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浮土都没蹭上:“小峰,这手艺要是传出去,省城那些汽车美容店的师傅全得关门喝西北风。”
林峰关上水阀,把塑料水管盘好挂在墙上。
他肚子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团实打实的分量,后背也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不过四肢依然沉稳有力,太阳穴没有以前那种发涨发晕的抽痛。
异能长进之后,清洗两台全泡车带来的损耗,比在嵩州地库时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股明显的饥饿感。
林峰从大棚角落的纸箱里摸出一包达利园蛋黄派,撕开包装连吞了两个,喉结滚动着咽下去。
“别愣着了,挂在铁丝网上的脚垫干透了没有?”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早干透了,大太阳底下烤得直冒热气!”
李世超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后院铁丝网,把四块黑色绒面脚垫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回来塞进奥迪车底板。
卡扣精准扣合,发出两声清脆的哒哒声。
“钥匙呢?我来试试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