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把油门踩到底,黄色清障车车头往前窜了一下。
后面拴着的几台豪车跟着晃动。
车队刚出了御水湾小区大门,一台宝马的车头就朝路沿石横甩过去,橡胶车胎蹭着马路牙子,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叫。
林峰伸手扣住方向盘,踩下刹车。
“停!”
李世超探出车窗,脑门上全是油汗,抬手在车门上拍了两下。
“不行!这法子根本行不通!后头没转向助力,绳子一拉就打横,差点把路灯杆子给拔了!”
林峰跳下驾驶座,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道黑色擦痕。
后车没有通电,转向机发涩,钢丝绳稍微偏一点,车头就乱甩,根本跟不住前车。
“解开。”
林峰吐出一口气,从工具包里拽出两套白色一次性塑料座套,递了一套过去。
“换笨办法。板子上背一台,屁股后头硬拖一台。”
李世超接过塑料座套,用袖口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渣。
“得嘞,只要不翻沟里,慢点就慢点!”
林峰走到那台黑色奥迪q7前,把车门拽开一道缝。
泥腥味混着烂水草的酸味迎面冲出来。
他抖开塑料座套,套在满是干泥的真皮座椅上,又在方向盘上裹了一圈保鲜膜。
林峰坐进发黏的驾驶座,双手扣住方向盘。
前面的清障车绞盘发出沉闷的嗡声,另一台卡宴被钢索拖上斜着的金属背板。
李世超跳上清障车驾驶室,探出脑袋,朝后头比了个大拇指。
清障车挂上一挡,绳索吃上力,林峰坐着的奥迪q7车身一震,被前车拖着往前滑。
夜里的嵩州主城区,几条干道仍然堵得厉害。
积水退去后的街道两旁堆满了发臭的杂物,坏在路当中的小轿车横七竖八。
交警手里的荧光棒在黑暗里来回晃动。
李世超握着方向盘,专挑被水冲过的非机动车道和坑洼的渣土路绕行。
林峰坐在没有冷气的q7里,车窗降下半截,浑浊的热风不停灌进来。
遇到拐弯,他两只胳膊用力扭动沉重的方向盘,跟着前车的轨迹一点点修正车头。
从御水湾到南郊废弃食品加工厂,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这趟足足挪了四十分钟。
清障车拐进食品厂院子,金属跳板放下。
李世超松开绞盘,林峰下车挂空挡,两人合力把卡宴和q7推进车间的水泥高地。
车一进院,两人连喘气的工夫都没留。
林峰喝了半瓶矿泉水,扯下身上被汗水浸透的外套,甩在副驾驶座上。
“继续,下一趟。”
清障车掉头,又开进夜色。
第二趟,拖走宝马x5和奔驰GLE。
第三趟,运回奥迪A8L和加长揽胜。
余下的车辆也照着这个办法分批拖回厂里。
两个人的衣服从湿透到被风吹干,又让汗水浸得发硬,领口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凌晨两点十五分,最后一台车送进厂区。
清障车排气管带着滚烫的铁锈味,停在食品加工厂后院门口。
李世超挂上空挡,拉死断气刹。
他推开车门跳下踏板,脚底刚踩进湿泥,两条小腿便软了下来,整个人顺着车轮滑坐在泥水滩里,靠着轮胎直喘粗气。
李世超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黑泥,手腕直哆嗦,连手指都蜷不起来。
“不……不行了……”
他仰起头,后脑勺撞在轮胎侧面。
“林总,李部长今天算是把这身骨头全交代在嵩州了。胳膊酸得跟让人用擀面杖敲了一宿似的,站都站不住。”
林峰踩着胶鞋走过去,解开加长揽胜后杠上的拖钩。
随后,他走到食品厂大门前,双手抓住生锈的铁栅栏,用力合上。
粗壮的铁链在铁门上绕了三圈,挂上一把手掌大的铁锁,咔嗒一声扣死。
林峰转过身,背靠着生锈的铁门。
厂房空旷的水泥高地上,十五台百万级豪车排成两列。
车窗上的白色转让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旁边还停着前两天收回来的速腾、帕萨特、思域,以及十来台平价代步车。
近三十台车塞满了半个厂区后院,月光照下来,倒真成了一片露天车场。
林峰从裤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打潮的牛肉干,抽出两根扔给地上的李世超,自己也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用力嚼。
粗粝的肉纤维在齿间磨碎,干咸的肉汁咽下去,胃里的灼热感才压下去一些。
林峰抬手抹掉眉毛上的灰泥,视线从两排豪车车顶掠过。
这一趟,一百多万现金全变成了院子里的铁疙瘩。
车身沾满泥浆,线束进水,电脑板烧蚀,可在普通修理厂眼里报废的东西,拉回临泽东岗,过几天就能重新收拾出来。
除去人工和运费,这批车出手之后,利润至少能让本金翻上四倍。
“走了,吃面去。”
林峰抬腿碰了碰李世超的鞋底。
李世超龇牙咧嘴地撑着车轮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吃!必须吃肉!老子现在能生吞一头羊!”
两人把清障车停在院里,走小路出了食品厂。
路口斜对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家挂着红色塑料招牌的羊肉烩面小馆还开着,卷帘门只放了一半。
店里没空调,一台落满油污的铁叶吊扇在头顶晃悠。
“老板,四大碗羊肉烩面!面多煮会儿,羊肉切大片!”
李世超把几张皱巴巴的红票子拍在油腻的收银台上。
不到十分钟,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白汤面端上桌,上面盖着厚厚的羊肉片和绿莹莹的香菜碎。
两人谁也没说话,抓起筷子埋头大嚼。
宽面片裹着滚烫的羊汤咽下肚,额头上的汗也跟着冒了出来。
四大碗烩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盆底连根葱花都没剩。
走出面馆,拐过街角就是一家挂着“住宿二十元”木牌子的小旅社。
老板娘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下五十块钱,递过来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铝合金钥匙。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墙皮剥落,空气里飘着发霉的潮味。
窗外那台二手空调外机嗡嗡震响。
李世超连胶鞋都没脱,倒在床上,呼噜声很快从喉咙里扯出来,床头柜上的玻璃茶杯跟着乱晃。
林峰走到铁架床边,把满是泥浆的鞋蹬掉。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屏幕上调出闹钟界面,时间定在早晨七点半。
接着,他点开微信,找到姐夫周磊的头像,发去食品厂的实时定位,又补了一句。
“姐夫,到了先给我打电话,院门锁着呢。”
信息发出去,林峰把手机插在床头的充电线上,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扯过被角搭在肚脐上,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天光大亮,夏日的阳光从窗帘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林峰脸上。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个不停,把屋里的呼噜声盖了过去。
林峰坐起身,伸手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姐夫周磊”四个字。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周磊粗犷的大嗓门,背景音中还夹着重型柴油卡车粗重的排气声。
“小峰!我带着老杨他们到了!就在你发的那个食品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