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咔嗒一响，断了。
林峰一把掀开身上的粗布薄被。
他翻身下床，抬脚踹在旁边那张铁架床的床沿上。
“世超，醒醒！我姐夫到了！”
床架子吱扭乱响。
李世超打着呼噜的嘴猛地合上，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两只手在虚空中乱抓。
“谁？赵洪波带人来了？！”
“大挂车到了，麻利点。”
林峰已经套上满是干泥印的胶鞋。
两人冲到水池边，拧开发黄的水龙头，接了两捧凉水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泥腥味混着锈水味直冲脑门。
李世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的五十块纸币拍在柜台上，跟着林峰冲出旅社大门。
早晨的太阳刚冒头，南郊柏油路上的热气已经开始往上冒。
两人拐过路口，食品厂门前的景象撞进眼里。
两台十多米长的重型半挂大货车趴在路边，排气管突突冒着热气，车身两侧焊接着整整齐齐的双层装车钢架与液压导轨。
驾驶室车门砰的一声推开。
一个微胖的身影扶着铁扶手跳下踏板，短发，戴着副黑框眼镜，脚上的老北京布鞋沾着一层细灰。
“姐夫！”
林峰快步迎上去。
周磊咧开大嘴，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林峰肩膀上，拍得林峰衣服上的干泥壳扑簌簌往下掉。
“小峰，路上卡车坏了两个轴承，耽误了半宿，没误你的事吧？”
副驾驶座那边也跳下一个精壮汉子，皮肤晒得黑亮，嘴里叼着半截红梅烟，裤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周磊拉过那汉子，朝林峰介绍起来。
“这是杨树林，跑长途二十来年的老铁，叫老杨就行。这两台运车的大板车，全托他的关系才从省汽运借出来的。”
林峰赶紧从兜里摸出包中华，抖出两根递给老杨和周磊。
老杨点上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荒草丛生的破厂区，嘴角咬着烟蒂笑了笑。
“大兄弟，周磊在电话里火急火燎的，我还当你在嵩州淘换了多少宝贝呢。”
老杨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身后的大挂车。
“这两台双层大板车要是全支开，上下能塞二十多台轿车。你这弄了三五台破夏利还是烂捷达？大炮打蚊子，跑这一趟可别连油钱都吃不饱。”
林峰把烟塞进他的口袋，笑着点了下头。
“杨哥辛苦，先进去看货。”
他朝身后的李世超使了个眼色。
李世超嘴里叼着烟，从腰包里拽出巴掌大的铜钥匙，上前哗啦啦抖开铁链子，两只手顶在铁门上，使足力气往两边一推。
生锈的铁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铁门豁然洞开。
早晨明晃晃的阳光直直照进食品厂那片开阔的水泥地。
周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啪嗒掉在鞋面上，烫了布鞋也没低头看。
老杨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右手举在半空僵住了，连抽烟的动作都忘了继续。
水泥坪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望不到头的车阵。
前半截排着十五台大家伙。
保时捷卡宴、加长版路虎揽胜、宝马x5、奔驰GLE450、奥迪A8L……
每台车前挡风玻璃上都贴着白纸黑字的转让封条，在阳光下泛着一片刺目的光斑。
后半截则是十来台八九成新的速腾、思域和帕萨特，加上最早收回来的几台，近三十台车把整个后院塞得严严实实。
“我操……”
周磊喉头狠狠滚了两下，抬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架回鼻梁上。
“小峰……你……你这是把嵩州哪家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给端了？！”
老杨手里的打火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两步跨到一台加长路虎揽胜面前，弯腰盯着进气格栅和轮胎轮毂，又伸手抹了抹门把手。
“我的个乖乖……全是大排量顶配！我跑大车跑了二十年，从南到北，就没见过私人能一口气扣下这么多大鱼的！”
老杨扭过头，看林峰的眼神全变了。
“兄弟，你这是把本地大车贩子的祖坟给刨了吧？这批车他们肯放手让你拖？！”
李世超抱起膀子，嘴角一斜，吐了口唾沫星子。
“老杨哥，你是不知道，嵩州那个叫赵洪波的地头蛇，带了百十号黄牛封路堵门，放话一台车也不准出城。”
李世超扬起下巴，手指点向院子里那台满身黄泥的黄色重载清障车。
“我和峰弟压根不惯着他！一辆破清障车杀进御水湾，当着交警和上百个业主的黑压压人头，把宏运的拖车硬生生干趴下！那些开大奔开保时捷的老板，追着屁股把钥匙和大本往我们兜里塞！”
周磊听得面红耳赤，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发颤。
“好小子！有种！”
老杨把地上的烟头一脚踩扁，粗黑的胳膊把袖管往上一撸，脸上的随意彻底没了，只剩下满脸的干劲。
“甭废话了！有这么多豪车，今天老子就是把腰累折，也得一台不落全拉回临泽！”
老杨快步冲向大挂车，一把拉开车尾的配电箱，拽动液压杆。
两声低沉的气阀泄气声响起，两条厚重的合金导轨斜斜搭在水泥地上。
“开工！”
林峰低喝一声，快步走向黄色清障车。
他跳上驾驶室，启动发动机，挂上绞盘取力器。
清障车开到挂车屁股后头，沉重的液压马达嗡嗡作响，粗壮的钢丝绳笔直垂下，拖钩牢牢咬住那台保时捷卡宴的前防撞梁。
“走！”
李世超站在跳板边上打着手势。
林峰手稳心细，脚踩油门，清障车的大马力绞盘带动钢索，一点点把两吨多重的卡宴拽上大板车二层的倾斜钢架。
老杨在二层上面指挥角度，嘴里含着哨子，手指不停变换方向。
车轮碾过导轨，发出规律的金属咔咔声。
推车的时候，老杨原本准备了撬棍防备手刹抱死，可双手搭在车身上一推，轮胎竟然异常顺畅地转动起来，没有半点泥沙阻滞。
“奇了怪了！”
老杨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大声喊道，“这泡水车底盘怎么一点不卡手刹？比新车还好推！”
周磊在二层钢架上接应，手里抡着一把重型套筒扳手，把专用的八字捆绑带死死缠住卡宴的四个合金轮毂。
扳手转动，卡扣发出咔咔的紧固声。
林峰下车，将另一根拖绳套上奥迪q7。
李世超钻进下层车架，把沉甸甸的防滑三角木重重砸进轮胎底下，抡起铁锤砰砰砸实。
四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台咬合紧密的齿轮。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
夏天的阳光毒辣辣地烤在水泥地上，车身上的烂泥被晒得干裂，空气里满是发烫的铁锈味和蒸腾的机油味。
周磊身上的灰背心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汗水顺着镜腿直往下滴，在眼角结成白花花的盐花。
李世超的黑裤子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满手都是黄泥与黑油。
十二点半，李世超开车那辆奔驰c260回来了。
从后备箱拿出两箱冰镇汽水，又搬出一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几个热腾腾的驴肉火烧。
“歇会儿！吃肉！”
李世超大喊一声，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摔。
四个人直接坐在大挂车巨大的泥地轮胎阴影里。
易拉罐拉环啪嗒啪嗒连声脆响，冰凉的甜水灌进冒烟的喉咙。
林峰抓起两个火烧，大口撕咬着硬实的面皮和带油的驴肉。
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起满是油污的手背一把抹掉，嚼都没嚼烂就硬生生咽进肚子。
周磊一口气吞了三个火烧，把易拉罐捏扁扔在地上，抹了抹嘴。
“小峰，真有你的。这批车拉回咱们县城，你姐要是看见，非得吓背过气去不可。”
林峰笑了笑，拧开第二罐汽水，灌下大半罐，嗓子里那股灼痛感才压下去。
“姐夫，回去之后，你和老杨的运费按行规翻倍算。”
“扯淡！”
老杨把手里的红牛罐子往地上一墩，黑脸一板，“我和周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能运这批尖货，走在高速上我都觉得提气！提钱就生分了！”
“亲兄弟明算账，运费一分不能少。”
林峰声音不高，眼神却定定看着老杨。
老杨愣了一下，咧开大嘴笑了。
“行！痛快！就冲你这脾气，以后只要用车，一个电话，老杨我随叫随到！”
吃完饭，谁也没歇着。
挂车高处的铁皮烫得能煎鸡蛋，四个人咬着牙继续往上推车。
轰鸣声、铁链碰撞声、扳手敲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不绝。
一直忙活到下午三点半。
最后一台白色帕萨特被牢牢锁在大板车的尾部托架上。
两台十二米多长的重型挂车如同两座钢铁巨兽，双层钢架上塞得严丝合缝，整整装了二十二台车。
黄色清障车的金属背板上绑着一台思域，后杠的拖钩上还挂着一台速腾。
李世超钻进清障车驾驶室，朝外头比了个大拇指。
林峰快步走回食品厂的大办公室，从桌肚里拎出沉甸甸的黑色旅行包。
包里整齐码着近三十个机动车档案袋，绿色的机动车登记证书、行驶证、全套带泥的车钥匙，厚厚一叠，压手得很。
林峰拉紧拉链，挎在胸前，大步走出厂门。
他走到那台停在路边的白色奔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周磊和老杨各自爬上了两台重型大板车的驾驶室。
“呼哧——”
重型柴油机喷出一股灰烟，气刹释放的轰鸣声撕开南郊的燥热。
林峰按下车窗，左手搭在窗框上，右手掌心重重拍在方向盘中间的喇叭上。
“嘀——！”
清脆的鸣笛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白色奔驰缓缓起步，带头驶上南环路的主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