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天！”
李世超脚下的胶鞋陷进烂泥，拔出来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强光手电往前递了递，雪白的光柱穿过地下二层。
原本齐整的车位全看不出模样，放眼望去，满地都是泥黄色。
地上糊着半尺多深的黏稠黄泥，里面混着被洪水冲碎的纸箱、塑料袋和木板碎片。
几百台车横七竖八撞在一起。
一台白色宝马三系被大水推着横移了十几米，半边车身斜斜骑在一辆黑色奔驰E级的车顶上。
奔驰车顶铁皮凹下去一大块，四个车门全都变形外翻。
再往里，一台保时捷卡宴的车尾撞碎了消防栓，水管还在往外滋滋冒黄汤。
车门缝里挂满了发黑的烂草根。
有人踩在泥水里，鞋底啪嗒啪嗒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走在前面的真丝男双手握着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照着立柱编号一个个找过去。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鼻翼两侧全是油汗。
“b区……b区十七号……”
他一脚踏进齐膝深的泥窝，皮鞋直接让泥浆吞了进去，连鞋都顾不上拔，身子歪着扑到一根刷着黄黑斑马纹的方柱后面。
手电光停在一辆黑色奥迪q7上。
车屁股后面的“45 tFSI”金属标牌，还挂着半截水草。
真丝男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汤。
前挡风玻璃被重物砸得稀烂，裂纹密密麻麻。
驾驶室那侧的三角窗整个没了。
不知从哪冲过来的半截粗钢管，斜插在副驾驶车门上，门板凹进去一个大窝。
浑浊的黄泥浆顺着碎窗灌进车厢，米白色真皮座椅泡得发胀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方向盘缝隙里也塞满了臭泥。
真丝男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一声，门锁卡住，门板纹丝不动。
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手背立刻蹭满了黄泥。
林峰踩着胶鞋走上前。
李世超拎着工具包跟在后面，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嘴里啧啧有声。
“乖乖，这水灌得可真瓷实。”
他摇了摇头，把备用手电关掉，省着电量。
林峰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奥迪前轮悬挂和发动机下护板。
护板塑料扣全崩飞了，铝合金摆臂上还挂着两块砖头大的硬泥。
他站起身，伸手摸进进气格栅内部，收回手时，指肚上沾满了沙砾和机油混成的灰黑黏液。
“老板，这车损超两成了。”
林峰甩掉手指上的油泥，指了指碎掉的车窗和发黑的内饰。
“水是从上面灌进去的，中控电脑板、车身线束全在泥水里泡着。”
“进气道堵死了，机舱里估计也灌了泥沙。A柱、b柱、c柱都有受力痕迹，内饰得全部拆掉重做。”
真丝男捏着车钥匙，胸口起伏了几下。
“小兄弟，这可是顶配，当年落地差不多九十万呢！”
他的嗓子有些哑，抬手指着车头的四个圈标志。
“我就开了四年，平时都在四儿子店按时保养，全合成机油伺候着，一次大事故都没有！”
“你刚才在外头不是说给七万吗？咱就按七万算，成不成？车钥匙、大本、发票我全带着呢！”
林峰没有接钥匙，拉开战术背包的拉链。
六沓用白色扎钞纸捆好的百元钞票，被他拿出来拍在奥迪q7满是泥污的机盖上。
“在外头看，只算水淹。”
林峰拍了拍机盖边缘，声音平直。
“现在前挡风玻璃碎了，A、b、c柱都有受力痕迹，内饰也泡成这样。”
“这车我最多给六万。”
“行就行，不行拉倒。”
真丝男盯着机盖上的钞票，嘴角抽了几下。
七万降到六万，前后不过几句话，少了一万块。
他在湿透的西裤上来回搓着手。
“六万……这也太少了！”
真丝男退开一步，朝坡道出口看去。
“宏运拖车队刚才在外头收车，那台奔驰S都给了八万！”
“我再去问问宏运的人！”
说完，他转身往坡道口跑去，脚下泥浆一深一浅。
李世超看着他的背影，嘴一撇，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
“峰子，到嘴的鸭子要飞啊？”
林峰靠在奥迪车门边，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块纯黑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苦涩的可可味在嘴里散开。
他嚼着巧克力，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两台宏运大车上。
坡道口旁边，梁付平正蹲在一块干燥的水泥台上抽烟。
他的裤腿沾满湿黄泥，嘴唇冻得发紫，正冲着两个手下发火。
“催催催！催命呢！”
“交警还在外头盯着开罚单，老子现在上哪给你们找车板去？！”
梁付平把烟头按灭在脚底，起身拍了拍裤子，从手下手里拿过强光手电，跟着真丝男走到十七号车位前。
手电光在q7车身上照过两圈。
梁付平连机盖都没碰，光柱在插进副驾驶门的粗钢管和灌满烂泥的中控台上停了一下。
他翻了个白眼，手电夹到胳膊下面，双手插进夹克口袋，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当是什么好货呢。”
“车窗碎成这个德行，泥浆灌了个底朝天！”
“车架子肯定变形，发动机八成也顶缸，拉回去就是一堆烂铁！”
真丝男急了，往前凑了一步。
“梁经理，这可是顶配，发动机大件没动过的！”
“少跟我扯淡！”
梁付平伸出四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在真丝男眼前晃了晃。
“四万块！”
“多一分钱没有！”
“爱卖不卖，不卖就留着它在地库里长绿毛！”
真丝男站在泥水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四万？梁老板，刚才在外头你给那台E级还开了四万，我这是q7！”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梁付平冷笑着打量他。
“现在整个御水湾都让交警封了，除了我们宏运的重板车，谁能把这破烂拖出去？”
“四万块现金，要就现在拿钱签字。不要的话，我们马上去看下一台！”
宏运身后的两个黑背心也围了过来，抱着胳膊，脸上全是不耐烦。
真丝男喉头动了几下。
四万块，连原车价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梁付平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答，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磨磨唧唧的，穷讲究什么。走了，去看看那台路虎！”
看着梁付平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真丝男后槽牙咯咯作响。
他转身冲回林峰身边。
“啪！”
两只沾满泥浆的手按在机盖上的六沓钞票上，指甲压进扎钞纸。
“六万就六万！”
真丝男喘着粗气，望着林峰。
“兄弟，签合同！马上签！”
林峰站在车头旁，没接话，只给李世超递了个眼色。
“得嘞！”
李世超笑了一声，立刻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车辆买卖及转让协议》。
红色圆铁盒印泥也被他拿了出来，啪地扣在机盖没泥的一角。
“老板爽快！”
他把碳素笔塞进真丝男手里，指着乙方签字栏。
“来，在这儿签名字，身份证号写后头。”
“协议签完按手印，六万块现钞您当场装兜里，绝不给您一张假钞！”
真丝男趴在满是沙砾的机盖上，抓着笔飞快签字。
写完名字，他把大拇指按进印泥，又在纸面上连着戳下三个通红的手印。
“给！大本和行驶证都在防水袋里！”
真丝男从腋下的皮包里掏出塑料袋，连同车钥匙一起塞给李世超。
他抓起机盖上的六沓现金，往坡道出口走去。
走出十几米，真丝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陷在泥里的奥迪，叹了口气，才快步离开。
李世超把合同和大本收进防水包，拉链扯紧，又拍了拍鼓起来的包。
“峰子，第一条大鱼落网！”
他压低声音，朝车尾努了努嘴。
林峰没有回头。
四周的喧闹声停了下来。
十几个站在泥浆里的业主，手里都攥着车钥匙，视线落在那张刚签完的协议上。
几个戴名表的男人相互看了看，又朝远处满脸横肉的梁付平看去。
一个穿灰色短袖、脖子挂着粗金链子的胖子踩着泥水走了两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重九，抽出一根递给林峰，脸上挤出热络笑意。
“兄弟，抽烟不？”
胖子朝后面一台黑色宝马x5指了指，声音压低。
“我那台车也没上涉水险，你给搭一眼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