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从黑包里掏出两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百元大钞,用手背啪啪抽了两下。
“全是按车况给价!现金全款,绝不坑人!”
他扯着大嗓门,在泥水里转了半圈,又把两捆红票子举过头顶。
“车主拿着大本和钥匙,当场点钞,当场走人!”
“不管淹到中控,还是没过车顶,只要大件还在,咱们全收!”
“用不着跟某些皮包公司扯皮,少在这儿受窝囊气!”
刚才还在观望的十几个业主,视线全被那片红色吸了过去。
戴粗金链子的胖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泥坑,一把拽住李世超的胳膊。
“小兄弟,先看我这台!”
他把一包大重九塞进李世超的外衣口袋,抬手指向八号车位。
“19款保时捷卡宴,3.0t高配!才跑了四万公里!”
林峰踩着齐脚踝深的黏稠黄泥走过去。
他右手握着大号强光手电,雪白的光柱落在卡宴车头。
车标上粘着发干的烂泥,进气格栅也被塑料袋和烂树枝堵得严严实实。
林峰蹲下来,把手电照进前轮轮拱。
避震器弹簧缝隙里全是砂石,连刹车盘边上都挂着黑泥。
他起身扣了扣机盖开关。
机盖弹开一道缝,一股发馊的机油味混着泥腥气冲了出来。
林峰把机盖抬到最高,手电光照进发动机舱。
进气歧管表面糊着一层两指厚的黄泥壳。
他拔出机油尺,尺头上的机油已经乳化,泛着豆浆一样的灰白色。
林峰用手指在机油尺上抹了一把,沙砾在指腹下磨出细响。
他随后拉开驾驶室车门。
密封条脱了一半,发黄的脏水顺着门槛往下淌。
车门内侧的柏林之声音响金属罩,也被泥水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线正好停在仪表盘下方。
方向盘多功能按键的缝隙里,塞满了发烂的绿藻。
林峰甩了甩手套上的脏水,回头看向金链子胖子。
“水淹过进气口,机油乳化,缸里多半进了黄泥沙。”
“仪表盘电脑主板泡透了,内饰和座椅海绵也得拆掉。”
“十五万。”
他把大号手电夹在肋下,从李世超手里的挎包中拿出十五沓红票子,重重码在卡宴满是泥浆的车顶铁皮上。
“能接受就现在点钱签协议。”
胖子眼角抽了几下,双手搓着肥硕的下巴。
“兄弟,我这车落地一百一十多万啊!”
“宏运刚才那帮孙子,只给我开八万,真当老子是要饭的?”
胖子抓起车顶上的一沓钱,在扎钞纸边缘捻了捻。
“十五万就十五万,老子认了!”
李世超递上打印好的合同和印泥盒。
“老板痛快!大名签这儿,右手拇指按手印!”
胖子趴在车顶上,握着笔刷刷写下名字。
三个红手印按完,他把车钥匙拍进李世超怀里。
十五万现金被胖子塞进身前的名牌皮包,拉链被撑得差点合不上。
旁边几个穿名牌衣服的业主见他真把钱揣进了兜里,再也坐不住了。
“看我的!兄弟,先看我这台路虎揽胜!”
一个穿黑风衣、戴金丝眼镜的高个男人挤开人群,声音都变了调。
“加长传世版!水只泡到座椅边,机舱没淹到车顶!”
林峰跟着他走到立柱旁的白色揽胜前。
强光手电沿着发动机进气管和机油加注口照了一遍。
水痕的确停在进气格栅下方,可地库漫水时间太长,潮气已经顺着电瓶线束钻进全车保险丝盒。
底盘的空气悬挂气囊全瘪了,四个轮子压进轮眉,车身贴得很低。
“机舱没淹到车顶,可空气悬挂和底盘升降泵已经泡坏了。”
林峰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尘。
“电子线路也得大换。”
“十八万。”
他说完,转头朝李世超比了两个手势。
李世超拉开随身的大号旅行袋,拉链哗啦一响,里面一沓沓扎着白纸条的新钞露了出来。
他数出十八沓,整整齐齐排在高个男人的臂弯里。
“十八万整,您数数,银行封条都没拆。”
高个男人抱着现钞,胸口起伏了两下。
“签!”
他夺过李世超手里的水笔,俯身就在合同上写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下来,地下二层通道口的脚步声没停过。
一台水泡到扶手箱的宝马x5,十二万拿下。
一台机舱进水的奔驰GLE450,十四万五成交。
一台车顶被消防管道砸凹一角的奥迪A8L,十三万五签下协议。
加上前面的卡宴和揽胜,六台落地价接近百万的豪车,全贴上了林峰带来的白色封条。
李世超胸前的挎包里塞满了机动车登记证书、行驶证和全套车钥匙。
他捏着圆铁盒印泥,十根手指全染成了红色。
“发财了,发财了,全是尖货……”
他凑到林峰耳边,嘴都快咧到后脑勺。
不远处的水泥台上,梁付平蹲在几块干砖头上嚼槟榔渣,眼睛盯着林峰面前一摞摞被拿走的现金,牙根咬得咯咯响。
两个穿黑背心的宏运小弟踩着泥水走过来。
“大哥,好肉全让那俩小子叼走了!”
其中一个指了指身后两台泡得不成样子的旧款日产天籁。
“咱们收的都是破烂。那帮开豪车的老板全排着队找他们,压根不搭理咱们!”
梁付平把槟榔渣吐进泥汤,起身叉住腰。
“妈的,不能让他们这么痛快!”
他抬腕看了眼表,又指向坡道上方。
“刚才是没准备好才溜坡。现在水抽得差不多了,得把场子找回来!”
梁付平转身,朝二号拖车的司机招了招手。
“把那台奔驰S400挂上!”
他踩进黄泥浆,插到林峰和李世超面前的狭窄行车道上。
“宏运拖车队作业,都他妈闪开!”
他推开一个正要找林峰看车的宝马车主。
两名黑背心小弟抱着粗钢丝绳跑上前,把拖钩套进黑标奔驰S级的前防撞梁扣眼。
梁付平抬起粗短的食指,隔着泥水指向李世超。
“看好了,土包子,别以为就你们能开上去!”
他拍了拍宏运拖车的车头铁皮。
李世超抱起双臂,嘴角往上一扯,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梁老板,口气比脚气还大。”
“刚才也不知道是哪条狗卡在柱子上,叫得跟杀猪一样。”
“待会儿别又尿裤子。这地库水才抽干,经不起你再放一泡!”
梁付平腮帮子上的横肉跳了几下,转身钻进副驾驶室。
“开车,给老子冲上去!”
他关死车门,冲司机吼了一嗓子。
宏运拖车的柴油发动机跟着响了起来。
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喷在后头奔驰S级的前挡风玻璃上。
七米多长的平板拖车绷紧钢索,拖着四轮抱死的奔驰,朝唯一的出库水泥坡道冲去。
地库里的积水被大排量水泵抽掉不少,可斜坡水泥路面上还盖着一层滑腻的死泥。
水抽走后,底层烂泥脱了水,像一层油膏,牢牢抹在防滑凹槽里。
拖车头两个前轮爬上斜坡五米,发动机转速便冲进红区。
两个宽大的驱动后轮压上黄泥,抓地力马上断了。
橡胶深齿在泥浆里空转,刺耳的打滑声回荡在通道中。
车轮甩出一片黏稠泥浆,啪啪砸上两侧水泥墙。
轮胎底下冒出白烟,焦糊味顺着坡道往下灌。
两个后轮在泥浆里掏出深坑。
整整七吨重的平板重卡车头抬起,车身却停在原处,再也挪不动半寸。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快要散架的咆哮。
可二十度斜坡的下滑力,再加上后斗上拖着两吨多重的奔驰S级,车身的下滑趋势压过了驱动力。
后轮橡胶与烂泥之间的摩擦力没了。
“嘎吱!”
传动轴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响。
车身晃了晃,四个轮子压着泥面,开始往后滑。
“刹车!踩刹车啊!”
梁付平在副驾驶室里大喊,两只手抠住车顶扶手。
司机双脚一齐踩在制动踏板上,脸色发青。
“踩到底了!刹不住,地太滑了!”
宽大的轮胎在烂泥上一路下溜。
拖车尾部的奔驰S级被钢索拽着,车头扭向左边,车尾甩向坡道右后方。
那里正停着一台红色玛莎拉蒂吉博力。
玛莎拉蒂车主刚从车里抱出公文包,抬头就看见两台大车顺坡滑下来。
“溜车了!快躲开!”
坡道下方的十几名业主惊叫着往四周跑,纷纷躲到立柱后面。
宏运拖车拖着奔驰S级,车尾直奔那台玛莎拉蒂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