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商务车卷着泥水冲进安置点,一脚急刹,车尾横着甩出去半米。
车门接连弹开。
十几条壮汉跳下车,黑夹克黑裤子,一言不发站成一排。
车队最后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抱着文件夹,跟在领头的男人身后半步。
帆布棚前的收车员手一抖,计算器砸在桌板上。
他慌忙扶起翻倒的折叠椅,把“救灾车辆回收”的牌子摆正。
围在林峰身边的车主呼啦一下散了,缩回自家泡水车旁边,低头一根接一根点烟。
最后那扇车门打开。
下来的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眉骨高耸,嘴唇抿成一条线。
皮鞋绕开地上的黄泥,一步一步走到棚子前。
赵洪波,亲自来了。
十几个壮汉自动让开一条道,没有人说话。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色奔驰上,又落到林峰手里那份摊开的协议上,停了两秒。
嘴角随即扬起来。
“想必你就是林老板吧。”
他笑着招手,“借一步说话。”
林峰把协议折好,塞回冲锋衣口袋。
来得比想的还快。
行,先听听他要唱哪一出。
帆布棚后头,柴油味呛人。
赵洪波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来。
林峰接了,夹在指间。
赵洪波摁开登喜路打火机,火苗凑上来,亲自替他点上。
“年轻人,好胆量。”
赵洪波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第一口烟,“两天工夫,从我条船手里截车,让张彪剥了警号。这一套连招,我在嵩州十几年,没见几个人玩得这么利索。”
林峰夹着烟,没接话。
“宏运在这片干了十几年。”
赵洪波接着说,“清障、拆解、运输、报废,一条龙都是我们自己在跑。发大水的年头,上百台拖车,两百多号工人要吃饭。维持市场的秩序,是要成本的。”
成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所以呢?”
“所以我体谅你。”
赵洪波弹了下烟灰,“大老远来一趟,油钱路费不是小数。这样小兄弟,你收五辆,收够五辆立马走人,宏运不拦你。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当交个朋友。”
“赵总。”
林峰开口,“你有市政的授权文件,还是独家回收的批文?”
赵洪波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小伙子,做生意讲个先来后到。规矩这东西,不一定非要印在纸上。”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峰把烟灰抖在地上,“车是受灾群众的私人财产。谁给的价合适,谁肯担泡水的风险,车主自己会挑。”
“挑?”
赵洪波乐了,“你拿什么让人家挑?你想过没有,收下的车,你怎么运出嵩州?”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了下来。
“嵩州方圆五十里,跑运输的板车、拖车,要么挂在宏运名下,要么欠着我人情。你信不信,你连个板车轮子都雇不着。”
“没有拖车,没有修理厂,没有配件渠道。”
林峰的声音不高,“可我敢掏现金,就自有办法处理。”
赵洪波盯了他半天,把烟抽剩小半截,换了个语气。
“十辆。”
“我给你加到十辆。十辆以内,宏运不压价,不搅局。条件只有一条,收完,就离开嵩州。”
“不是五辆还是十辆的问题。”
林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大口,“我合法收车,手续齐全,现金交易。这件事,不需要谁批准。”
赵洪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
国字脸沉下来,眉骨底下剩两条缝。
“林老板。”
他的声音低下去,“外地人,在嵩州认识几个人,不代表能横着走。刘大强栽了,张彪栽了,我半点不心疼。可你记住,你搬来的关系护得住你一阵子,护不住你的买卖。”
他从鼻孔里喷出最后一口烟。
“从现在起,你一辆车也带不走。宏运对你客气,是给你面子;要不客气,你就算收一百台,也得烂死在这个镇上。”
林峰低头,看着脚边那截冒烟的烟头。
他抬脚踩上去,把火星碾进烂泥里。
“烟不错,谢谢。”
他转过身,走出帆布棚的影子。
“赵总做赵总的生意,我收我的车。”
棚子前面,帕萨特车主还杵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插在外套兜里。
林峰把协议重新铺开,压在满是泥斑的前机盖上。
“三万五,签这里。委托过户书一起办,回头我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去补手续。”
车主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第三次才捏住那支黑色记号笔。
“兄弟,你再合计合计。为我这台破车跟本地人结仇,犯不上……”
“签你的字吧。”
林峰把笔拍进他手心里,“车是你的,钱是我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
名字落纸,红印泥按实。
林峰拉开冲锋衣拉链,从内袋里抽出三沓百元大钞,一张一张码在车盖上。
车主一张没数,搂着钱就往怀里塞,眼圈红透了,冲林峰连鞠了一个躬。
人群炸开了。
“老板!我那台思域你看一眼!四年的车,泡水前一颗螺丝没动过!”
“先看我的!我的凯美瑞就停在路边!”
一个蹲在车轮边抽旱烟的老汉掐了烟,拽住林峰的袖子:“同志,你明天还来不来?俺们村还有七八台抛锚在路边呢。”
“来。车况好的都带来,我按车况给价。”
三四个车主合力推来一台黑色思域,车窗摇下半截,车厢里闷着一股水腥气。
林峰拉开车门闻了一下,拧亮强光手电蹲下去照底盘和大梁,又掀开机盖查缸体、机脚和线束插口,末了拉开后排看内饰的水线高度。
后备箱垫子掀开,备胎槽里积的水还没干。
前后不到三分钟。
“全跑车,没磕碰,发动机和骨架都完好。”
他合上机盖,拍掉手上的灰,“三万,卖不卖?”
“卖!”
车主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蹦。
宏运的收车员从人堆里挤进来,一把按住桌上的协议:“这台车我们回收点登记过了!有登记记录!”
登记一下就能拦着人家卖自己的车?
十几部手机齐刷刷举起来,镜头全对着收车员。
“凭什么?车是我的,牌子是我的!你报八千,人家给三万,我为什么不能卖?”
“都录着呢!师傅,你再说一遍,到底谁不让卖?”
收车员捏着协议的手停在半空,扭头朝商务车那边望过去。
赵洪波站在车门旁,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又平了下去。
他抬起下巴,朝这边摆了一下。
收车员松开手,退回桌子后面。
林峰先后看了看其他的车辆,都是外部都或轻或重的碰撞过,他就没有再收,只收了两辆。
两份合同先后落笔。
七万块现金先后压在两台车的引擎盖上,红色的票子在灰扑扑的镇道上格外扎眼。
赵洪波盯着那两张纸,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宏运那边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制的小红点亮着,从头到尾没放下。
拍的不是车,是林峰验车、数钱的每个动作。
赵洪波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峰一眼,嘴角扯了扯。
“合同签了,不算本事。”
他跨进驾驶座,又探出半个身子。
“我倒想看看,两台不能移动的车,你怎么弄出这里。”
戴眼镜的经理打开了车后门。
赵洪波坐上去翘着二郎腿,点上香烟看笑话。
林峰没接话。
他走到奔驰车尾,按下后备箱开关。
箱盖弹起。
林峰弯腰拎出那把黑色高压喷枪,又提出两桶清水,并排墩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