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玛F的链条声贴着王明的后轮响起来。
那声音不大，可在逆风里格外清楚。
市面上的车没这个动静，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王明耳朵先动了，脖子才转过去。
黑红色的身影就挂在他屁股后头，离得不到半米。
林峰一身行头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沾。
脸上没汗，呼吸也匀，像是出来遛弯儿的。
王明脑子嗡了一下。
“你……”一个字卡在嗓子眼，他没敢往下说。
他扭头往后扫，眼珠子在赛道上来回找。
孙凯呢？
那身黑绿骑行服哪去了。
后方两百米外，只有医疗保障车的灯一闪一闪，还有几个倒在路边没爬起来的影子。
再远处隐约能看见担架。
王明心里一沉。
孙凯那一手他亲眼看着布置的。
补给区路窄，丢瓶水下去，三十九的速度，神仙也得栽。
这是圈里玩了十几年的老活儿，从没失过手。
可现在栽的不是林峰。
王明在心里把孙凯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一群废物。
买菜车都搞不定的废物。
养这帮人干什么吃的，关键时候全掉链子。
他越想越气，气得脸都白了。
林峰没说话。
他单手扶把，腾出右手，对着王明的脖子，慢慢比了个横切的手势。
就这一下。
没有一句脏话，连嘴都没张。
王明的火“腾”地窜上来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
这是当着这么多人威胁他？
一个收破烂的，骑辆捡来的破车，也敢冲他比划这个？
“行啊。”
王明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他不管了。
集团这会儿压着四十二的速度往前蹭，谁也不愿意多吃风。
王明直接起身摇车，齿比拉到最大，一脚一脚往下砸。
功率计的数字蹿到四百瓦。
他这点底子是真有，圈里均速四十不是吹的。
短时间爆个四百瓦，逆风路段也能把人拉出个口子。
“跟啊。”
王明回头喊了一嗓子，“不是挺能耐吗？”
风从湖面横着拍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
林峰看了一眼腕上的心率表。
一百一十。
他没接茬。
王明那个加速,在他眼里就是上头了。
逆风,四百瓦,撑不了三分钟。
这种爆发就是借钱花,迟早得还。
眼下离终点还有六十多公里,谁先把腿烧空,谁就是给人当垫脚的。
林峰反倒收了收。
他主动松了半口力,从王明后头退出来,一点往后挪,挂回第一集团的队尾。
踏频压到一百一,匀速踩着,跟刚才那个杀气腾比割喉的人完全是两副样子。
后面有车手没看明白,小声嘀咕:“前面那俩干嘛呢,一个猛冲一个往后缩。”
“看不懂,内讧?”
王明摇了一阵车,回头一看,人没了。
林峰不见了。
他往后找,这才看见那身黑红挂在集团最后边,稳稳当地踩,半点要追的意思都没有。
王明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这一通猛踩,自己倒先喘上了。
逆风顶了一分多钟,肺里开始发烫,腿也酸。
可对手压根没接招。
这就好比抡圆了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多大劲儿都白搭,还把自己闪着了。
“他妈的。”
王明骂了一声,只能慢慢把速度收回来,重新缩回集团里躲风。
这一进一出,前头的节奏全乱了。
原本跟得好的队伍,被他这么一折腾,稀稀拉拉断了节奏。
有人补不上位,有人差点追尾,后面一片埋怨。
“前面谁啊,稳一点行不行!”
“车距都没了,别瞎冲!”
顾雪薇在中段骑着,察觉到不对。
她今天状态本来很好,匀速破风带着一帮人走,正想着把后边的混子拖垮。
结果一回头,队形散了。
她先看见王明,在前头喘得不行,踩得没了章法。
又往后扫,林峰好端挂在队尾,喝水的功夫还有。
这两个人,一个像被人抽了筋,一个像没事儿人。
顾雪薇心里大概有谱了。
她加几脚,骑到王明旁边。
“王明。”
王明正喘着,扭头:“雪薇。”
“孙凯呢?”
顾雪薇问。
王明眼神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掉了。”
“大飞和老赵呢?”
“……我哪知道。”
王明声音低了半度。
顾雪薇盯着他:“一个队的三个人,前后脚全没了,就剩你在这儿瞎冲。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王明嘴硬:“比赛摔车很正常,关我什么事。”
“正常?”
顾雪薇压着声音,“他们仨偏全摔在林峰附近,这也叫正常?王明,你是不是让人对他玩阴的了?”
王明的脸有点挂不住。
他没想到顾雪薇问得这么直。
心里那点底当然不能露,可这话又不好往回兜。
“你怎么向着他说话。”
王明把话岔开,“一你认识他才几天?”
“我没向着谁。”
顾雪薇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几个,是不是冲着害人去的。补给区那段我看见了,有人故意丢矿泉水。”
王明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见了?
他强撑着:“矿泉水谁不掉?拿水的时候手滑很常见,你别什么都往我们头上扣。”
顾雪薇没接这茬。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队尾的林峰,那人正低着头,脚下踏频稳得跟节拍器似的,半点没受影响。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换车之前骑的是一千二的喜德盛,在她印象里就是个本分人,老实,话少。
可今天从他进场到现在,先是接了王明的对赌眼都没眨,又在这赛道上被人围了三次还稳稳当——
三次。
顾雪薇忽然反应过来。
大飞老赵那波连环摔,孙凯补给区那一下,刚才王明又冲了一把。
三拨人,全是冲着他来的,结果一个都没把他怎么样。
这哪是什么收破烂的老实人。
她收回目光,语气冷下来:“王明,我把话撂这儿。再让我看见你们队玩这种东西,以后骑行群我退,你也别再约我。”
王明脸色变了:“雪薇,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顾雪薇加速往前去了。
王明独自留在原地,腿还在发酸,心里更堵。
他扭头死盯着队尾那个黑红身影。
林峰这会儿压根没看他。
林峰盯着腕表上跳动的数字,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账。
心率一百一,血糖还够,兜里那块巧克力没动。
前头六十公里,够这帮人折腾的。
他不急,真到了最后冲刺那十公里,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至于王明那一手割喉有没有把人吓住,他不关心。
他刚才比那个手势,纯粹是嫌对方话多,懒得费口舌。
能用一个动作解决的,何必张嘴。
省点力气,留着踩车。
风从湖面又卷过来一阵,旗子哗响。
集团重新跟齐了节奏,速度慢慢提了起来。
前方路标闪过:距终点,五十八公里。
王明咬着牙挤回前排,扭头朝身边一个队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队员点了点头,慢慢往后退。
退到了林峰身后。
林峰用余光扫到了。
又来一个。
他没回头,只把水壶塞回卡座,手指在手变上轻点了两下,把齿比往回挂了一格。
来吧。
这趟车,谁还能下得来,五十八公里之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