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最后十五公里。
赛道从环湖南路拐入环湖东路，路面豁然变宽，但紧接着就是一段两公里的长下坡，坡底连着三个急弯。
这种路段最考验车手的控车技术，也是拉开差距的最佳位置。
第一集团的二十几号人开始不安分了。
前面几辆车的车手频频回头，互相试探，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吃风。
齿比来回切换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踏频忽快忽慢，整个集团的节奏开始变得紊乱。
顾雪薇的车队掉速了。
她这个八人队前期为了稳住位置，几名副将轮流顶在前面破风，消耗比别的队伍大得多。
这会儿最后一名副将的脸已经白得没色了，踏频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又从九十掉到七十多，整个人在车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脱队。
均速从四十三掉到四十一，又滑到四十以下。
后面的车手开始不耐烦，有人从外道加速绕过去，顺势带走了几个人。
顾雪薇的队伍像块融化的冰，边缘一圈一圈地碎掉。
“雪薇，我顶不住了。”
右边的副将喘着粗气说。
“我知道，你退到后面跟着，别掉了。”
顾雪薇咬着嘴唇回了一句。
她扭头扫了一圈，队伍还剩五个人，有两个已经出现明显的掉速迹象。
照这个趋势，再过五公里，她的车队就会彻底从第一集团里掉出去。
王明在前面三辆车的位置，一直回头观察这边的情况。
他算得很精。
自己的车队废了，这是事实。
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别说前三，连前十都悬。
他赌的是林峰拿不到前三要赔十万，保底得进前三才能把这条命保住。
周逸飞在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身边围着三个车手，那是目前精英组里最强的几号人。
周逸飞的均速一直压在四十二，稳得不像话，一看就是留了余力做最后冲刺。
王明没犹豫。
他往左边一打方向，悄无声息地从顾雪薇的车队里脱了出来，贴着路沿石往前溜。
几脚重踩，追上了周逸飞后面的小集团，一脑袋扎进尾流里。
顾雪薇看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轮。
王明这个人她认识两年了。
平时嘴上说得漂亮，什么“一起练一起赛”、“我们是一个团队”，真到了要紧关头，跑得比谁都快。
上次俱乐部联赛也是，队友摔车他头都没回。
“雪薇姐，王明走了。”
身后的队员说。
“嗯。”
“咱怎么办？跟不上了。”
顾雪薇没答。
她能怎么办，自己也就是个均速四十出头的水平，前面没人破风，再撑三公里也就到头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棘轮声。
黑红色的道格玛F从队伍左侧切了进来。
林峰从队尾一路提上来，几个呼吸间就插进了顾雪薇车队的阵型里。
他的踏频稳定在一百一十，心率表上的数字挂在一百一十二，呼吸均匀得不像是在比赛。
他直接顶到了队伍最前方的破风位。
顾雪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身后喊：“跟紧他，贴后轮！”
几个人陆续调整位置，一辆接一辆地咬住了林峰的后轮。
破风位的风阻是后方跟骑者的三到四倍。
林峰顶在最前面，等于一个人扛住了整支队伍的逆风。
顾雪薇骑到他正后方，距离不到四十厘米。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林峰背上的骑行服被风灌得鼓起来，腰背的线条纹丝不动。
“你疯了？”
她往前喊了一句，“还有十五公里，你这么破风，冲刺的时候腿就废了。”
林峰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放心。”
“放心什么？你这 pace 维持不了多久的。”
“这车还没发力。”
顾雪薇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一辆车再好，破风靠的是人的腿，不是车架。
但林峰没给她琢磨的时间。
他右手食指在手变上连点两下，后拨链条跳到了最小的飞轮上，齿比拉到最大。
大腿肌肉绷紧，踩踏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道格玛F的车速开始爬升。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数字往上蹿的时候，顾雪薇身后的队员开始发出动静。
“快快快，他加速了！”
“跟不上——踏频再提一档！”
“均速多少了？四十四？他有病吧，还有十五公里呢！”
四十五。
林峰把这支疲惫的车队均速硬生生拽回了四十五。
顾雪薇跟在他后轮，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被前面的身影劈开，阻力骤减。
她骑车这么多年，跟过不少高手破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配速下骑得这么稳。
太稳了。
稳到她甚至有余力去想别的事。
比如林峰的背影。
上次见面他还是骑着二手破喜德盛，在环城路上把她和王明一帮人拉爆。
那时候她以为对方是个体力好但装备差的愣头青。
现在这个愣头青换了一辆十二万的道格玛F，穿着四千多块的ASSoS骑行服，在比赛最后十五公里主动顶到最前面帮她破风。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你心率多少？”
顾雪薇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百三十四。”
一百三十四。
顾雪薇自己的心率已经到了一百六十七了。
她骑了这么多年车，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四十五均速破风的时候，心率能压在一百三十四。
这数据放在职业赛场上都不正常。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不可能，普通人不可能有这种数据，一定是他心率表是老头乐，只会提供情绪价值。
前方路标闪过：距终点，十公里。
林峰的目光从路标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前方。
周逸飞的小集团在前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几个人缩成一团，正在为最后的冲刺积蓄力量。
王明贴在周逸飞后面第三个位置，脑袋压得很低，整个人趴在车把上省力。
林峰收回目光，继续踩。
他不急。
最后十公里才是真正的战场，但不是现在。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顾雪薇这支队伍拖住，别让他们掉队。
至于原因，他没细想。
可能是顾雪薇之前在签到台帮他说话，也可能是王明跑了让他看着不爽。
总之，顺手的事。
距离终点五公里。
前方的节奏开始变了。
周逸飞的小集团里有人开始试探性加速，试图在最后阶段甩掉对手。
第一集团的尾部开始撕裂，几个体力不支的车手被拉掉，孤零零地在后面挣扎。
王明拼了。
他从周逸飞身后切出来，咬着第三名的位置不放。
逆风顶在脸上，大腿的股四头肌已经开始不自主地抽搐，那是接近抽筋的信号。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只要守住前三，赌约就输了不赔。
十万块。
磕头叫爹。
两件事压在脑子里，哪一件都比腿上的酸痛更要命。
三公里。
路标上的数字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前方周逸飞第一个起身摇车，开始最后的冲刺。
他身边的几名车手紧随其后，整个第一集团在一瞬间炸开了节奏，所有人都把最后的体力往 pedals 上砸。
顾雪薇的队伍被甩在了后面。
“追不上了——”身后的队员喊。
林峰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率表。
一百四十三。
够了。
他站起来，双手握住下把位，重心压到最低。
道格玛F的碳纤维车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形变声，那是顶级材料在承受极限载荷时的正常反应。
踏频拉到一百三十。
两条腿的踩踏频率快到肉眼几乎分辨不清，锁踏的棘轮声连成一片尖锐的嗡鸣。
道格玛F像一把黑红色的尖刀，从左侧赛道斜切出去。
风噪猛地增大。
顾雪薇死死咬住他的后轮，不敢松半分。
这个速度下掉队就等于出局，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峰的后轮上，视野里只剩那圈旋转的碳纤维轮组。
他们从第一集团的左侧掠过。
处于强弩之末的尾部车手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道黑红色的影子甩在了身后。
有人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串残影和刺眼的速度。
林峰的目光锁住了前方。
王明在第三的位置，脑袋压着，大口喘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而更前面的周逸飞，正在全速冲刺。
林峰的嘴角没动，眼睛没眨，脚下踏频又提了半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