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没等到林峰的回答，脸上那股酸劲儿反而更浓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跟林峰的距离拉到不到一米，偏着头把那辆道格玛F又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车架上那道崭新的号码贴上。
“怎么着，哑巴了？行，你不说，哥们儿替你说。”
王明扭头冲身后的队友们扬了扬下巴，“大伙儿听听啊，就这位，平时骑个千把块破铝架子瞎晃荡的主儿，今天摇身一变，弄了辆十二万的道格玛F出来！还他妈是全新零划痕的——哎，你们信吗？”
“切，鬼才信呢。”
后面有个深蓝骑行服的矮个子接了一嘴。
“这就对了嘛。”
王明双手一拍，冲林峰挑了挑眉，“哥们儿，我不管你这车是低声下气借来的、按天租的，还是忽悠哪个大冤种买的。咱就说上回环城路那笔账，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吧？逼得老子在碎石段前轮打滑飞出去……那跟头，我摔得多憋屈，嗯？”
林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自己腿软追不上，非要死咬，控不住车压了碎石路肩……这也能赖我？菜就是菜，别找借口。”
王明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跟头确实怪自己心率拉爆了还死摇，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顾雪薇就站在三米外看着，他不可能认。
“行，你小子有种。”
王明吸了口气，把头盔带子紧了紧，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故意让周围签到区的人都听得着，“跟你是扯不清了，咱今天就拿腿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林峰的胸口方向，没碰到，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
“一百二十公里，敢不敢跟我碰一碰？赌一把大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签到台旁边几个正别号码布的车手动作都慢了下来，眼神往这边飘。
一个戴渔夫帽的裁判志愿者叼着哨子往这边看了两眼，没动。
顾雪薇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张开想说什么，被林峰余光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王明没等林峰接话，自顾自把赌注抛了出来。
“要求不高，你要是跑输了……不对，只要你今天没站上精英组前三的领奖台，掏十万块钱赔我。就当精神损失费。”
他伸出手掌比了个数字，五根手指晃了晃，“上回摔那一下，老子的修车费、医药费、误工费，加上……他妈的丢人费！要你十万，很公道吧？”
这话一出，旁边他那几个队友面面相觑。
矮个子扯了扯王明的袖子，压低声音：“明哥，十万……这玩得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啊？”
“少废话，闭嘴！”
王明头都没回。
他死盯着林峰，等着对方的反应。
林峰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角号码贴压平整，指甲盖刮了两下边缘，确保贴得服帖。
王明以为他怂了，声音又拔高一截。
“怎么着？真怂了？怂了也行啊，现在就把你这辆宝贝道格玛推、回、家，别上赛道现眼了成吗？”
“你那点条件，全哔哔完了？”
林峰直起腰。
王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哟，没完！为了显咱局气，我也押点儿东西。听好啊，你要是今天能拿精英组第一，别搞错，是第一，不是前三，我王明，就在这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给你结结实实磕一个，叫你一声爹！”
他回头拍了拍自己那辆崭新的Specialized S-works tarmac SL8，珠光白的车漆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不仅如此，看到这车没？SL8，红套件，cLx轮组，落地十万往上走。赢了，你直接骑走！”
这话落地，周围抽气声都出来了。
“卧槽，玩这么血腥？”
“十万的车直接当彩头送？！”
“王明这小子真疯了吧……”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顾雪薇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背对林峰面朝王明。
“王明！你发什么疯闹够了没有？今天是正规比赛，不是让你们在马路牙子上约架斗殴的！搞这种无聊的对赌，你有病吧？”
“雪薇，你别管，这是男人的事。”
王明的语气软了一点，但没退让的意思，“上次那笔烂账不结，我心里过不去。今天既然碰上了，就一次性把新仇旧恨全清了。”
顾雪薇还想说什么，身后林峰的声音传过来了。
“成啊。”
就一个字。
顾雪薇转过身看他。
林峰正把水壶插回车架水壶架里，动作很随意。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语气跟平时在院子里跟李世超说“把那个扳手递我一下”差不多。
“不过嘛，光嘴上说没用。”
他掏出手机晃了一下，“来，录个像。各自把条件讲得明明白白的。免得到时候某人输急眼了想耍赖，我也好发到车友群里，让大伙儿开开眼。”
王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
“呵，录呗！老子怕你啊？”
林峰打开手机摄像头，镜头对准王明。
“开始吧，大点声。”
王明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声音稳了稳：“咳……那什么，我，王明，铁马俱乐部副队长，今天正式跟林峰立个盘口！听好了：他今天要是拿不下精英组前三，赔我十万块钱精神损失费；但他要是踩狗屎运拿了第一，我当场认他当爹，外加这辆S-works SL8，白送他！今天大伙都在这儿作证，全凭自愿，谁赖账谁孙子！”
说完还特意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林峰把镜头转向自己，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好，我接了。”
两个字说完，手机关掉，揣回后兜。
顾雪薇站在旁边，嘴巴紧紧抿着，想说这俩人都有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认识王明两年了，知道这人一上头谁说都没用。
至于林峰，她扫了一眼那辆道格玛F，又看了看林峰握在车把上的手，骨节分明，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着。
上次一千二的破铝架都能把王明追到心率201翻进沟里。
今天换了这辆车……
她没再说话，退到一边，把手里的能量胶塞回腰包，拉链拉得咝的一声响。
消息传得快。
不到三分钟，签到区半数以上的人都知道了——有个骑道格玛F的愣头青，跟铁马俱乐部的王明赌上了十万块和一辆SL8。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大部分人的判断一边倒。
“王明去年在c县可是精英组第三啊，今年听说天天拉扯，这小子拿头去跟人家拼啊？”
“害，道格玛F确实牛逼，但这玩意儿看腿的啊。这哥们谁啊？以前比赛根本没见过这号人啊。”
“八成是个二愣子，几句话一激脑门子就发热了，等着看戏吧。”
林峰听得见这些声音。
他没管。
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前后快拆的锁紧力度，又拨了一下后拨的高低限位螺丝，确认变速行程没问题。
手指捏着后轮，转了一圈，花鼓的嗒嗒声均匀流畅。
这辆车的状态，他心里有数。
自己身体素质的状态，他更有数。
不远处的停车场入口，一辆白色SUV刚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女生。
走在前面的穿着一件浅灰色运动外套，扎着低马尾，身材高挑，脸上化了淡妆。
走在后面那个矮半头，圆脸，背着个帆布包，踮着脚东张西望，一副来凑热闹的样子。
**“哎哎哎！小雪你快看那边，围了一大堆人，干嘛呢干嘛呢——”**圆脸女生拉着前面那位的胳膊，兴冲冲地往签到区方向走。
走在前面的，是鲁雪。
她闺蜜硬拉她来看环湖赛，说有个在骑行圈挺火的博主今天参赛，想来拍两张照。
鲁雪本身对骑行没什么兴趣，但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陪逛了。
两个人挤进人群外围的时候，正赶上签到区这边一堆人围着看热闹。
“哇塞，怎么个事儿？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闺蜜踮脚往里瞅。
鲁雪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见人群中间的情况。
一群穿深蓝骑行服的男人占了一侧，对面站着一个穿黑红骑行服的高个子男生，旁边戳着一辆黑色的公路车。
那个男生侧着身，正低头摆弄车子，只露出半张侧脸。
鲁雪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下。
那个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条、鼻梁的弧度，还有那个微微低着头时后颈的角度。
她眨了两下眼，往右边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
男生直起腰，跟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骑手说了句什么，偏过头来。
鲁雪看清了那张脸。
林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