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四十。
c县环湖赛起点设在千鹤湖北岸的停车场,主办方用红白相间的充气拱门拉出了起终点线,两侧帐篷一溜排开,签到台、补给站、医疗点各占一角。
停车场已经挤满了人,各色骑行服在晨光里晃来晃去,锁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碳轮转动的嗡声和打气筒的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链条油、防晒霜,还有早餐摊飘过来的豆浆味。
一百二十公里环湖赛,报名人数二百三十多人,分精英组和大众组。
精英组门槛不算高,有过正式比赛完赛记录或者俱乐部推荐就能报,但能站在这条起跑线上的,基本都是周边几个县市骑得最凶的那批人。
有人弯腰压腿,有人盯着码表调功率页,还有人把能量胶一支支塞进后兜,动作熟得跟上班打卡差不多。
林峰把车从面包车后座搬下来,脚撑一蹬立在地上。
道格玛F的碳黑色车架在早晨的光线下收着一层哑光质感,不张扬,但pinarello的烫金logo和dura-Ace套件的银灰色金属光泽往那儿一摆,懂行的人扫一眼就走不动了。
前轮轻轻摆了一下,花鼓转得很顺,没半点杂音。
林峰昨晚又检查过一遍,变速、刹车、胎压,全都在他习惯的范围里。
林峰今天穿的是李世超送的那套ASSoS骑行服,黑底红线,剪裁贴身。
他近一米八的个头配上这些天异能洗礼后越发精干的肌肉线条,往车旁边一站,路过的几个女骑手回头看了两眼。
他没在意这些目光,低头检查了一遍胎压,又捏了刹车把手,确认手感到位。
刹车皮咬住轮圈时,手指上传来的回弹很干净。
对他来说,今天不是来摆造型的,车能不能听话,腿能不能顶住,才是正事。
“林峰!这边这边!”
顾雪薇的声音从签到台方向传过来,人还没走近,一只手已经举起来使劲晃。
她今天穿一身白绿配色的队服,马尾扎得高,从头盔下面甩出来,跑过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跑到近前刹住脚,先看人再看车,然后视线就黏在那辆道格玛F上拔不下来了。
“等等。”
她绕到车侧面蹲下去,伸手在下管上摸了一把,抬头看林峰,“道格玛F?”
“嗯。”
“t100?”
“对。”
“dura-Ace di2?”
林峰点头。
顾雪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灰,车干净得跟展厅里的一样。
她歪着脑袋打量林峰,唇角往上翘。
“你上回骑那辆什么来着?”
“喜德盛Ad300。”
“两千块的铝架?”
“二手的,一千二。”
顾雪薇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说你那天骑一千二的车能把人拉到翻车呕吐,肯定不是一般人。合着家里藏着这种大杀器。”
旁边一个正打气的车友听见这话,手上的打气筒都停了一下,偷偷往林峰这边看。
林峰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没解释。
道格玛F是两千八收的烂车洗出来的这种话,跟谁都没法说。
说出去没人信,信了才麻烦。
“你签到了没?我帮你拿号码布。”
顾雪薇已经在翻腰包了,里面塞着扎带、能量胶、小包纸巾,乱归乱,找东西倒快。
“还没。”
“走,跟我过去。精英组在最左边那个台子。”
她说着就在前面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拍,才转过去,“今天装备到位啊,峰总。”
林峰推着车跟上。
签到拿了号码布,别在背后口袋里。
工作人员拿记号笔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旁边志愿者递过来车架贴和计时芯片。
林峰道了声谢,蹲下去贴号码。
贴纸压在下管上,他用拇指从中间往两边抹,边角压得服服帖帖。
正低头贴车架号码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右侧传过来。
“哟,这谁的车?道格玛F?”
林峰抬头。
一群人,五六个,清一色深蓝骑行服,胸口印着“铁马骑行俱乐部”的logo。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蓝白相间的头盔,削瘦的脸,颧骨偏高。
王明。
上次在环城路被林峰拉爆、心率飙到201、连人带车摔进排水沟吐了一地的那位。
伤好得挺快,下巴上的擦伤结了痂,新肉长出来还有点发红。
头盔带压着那块地方,他说话时下巴轻动,伤口边缘跟着绷了绷。
王明也认出了林峰。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围的嘈杂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只剩不远处裁判试麦的刺啦声。
王明的目光从林峰脸上移到车上,在道格玛F的车架、套件、轮组上来回扫了三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
那笑法,酸味压都压不住。
“嚯,林峰是吧。”
他走过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车架上的pinarello标志。
“换装备了?上回那辆买菜车呢?搁家里拉蒜去了?”
跟着他的几个队友跟着笑。
顾雪薇皱了皱眉,“王明。”
王明没理她,歪着头盯着那辆道格玛F看了几秒,又抬眼看林峰,唇边扯出一个角度。
“说实话我还挺好奇。”
他伸手指了指车,“这车全新落地十二万打底,你一个骑喜德盛的从哪整来的?”
他故意加重了“喜德盛”三个字的读音,旁边有人憋着笑。
林峰把号码贴压实,直起腰,看着王明。
对方这点小心思,他不用猜。
上次输得难看,当着顾雪薇的面丢了人,今天见他换了车,不找两句茬,心里那口气下不去。
可比赛还没开始,跟这种人费嘴皮子,不值。
王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自顾自往下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都听见:
“我猜啊——租的吧?现在不是有那种按天租顶级车的服务嘛,三五百一天,充门面。”
他冲身后的队友们摊了摊手,“你们说是不是?一个骑一千块铝架车的人,突然掏出一辆道格玛F,这不就跟穿安踏的突然套上一件始祖鸟一样,一看就是借的。”
几个深蓝骑行服的人跟着附和,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顾雪薇脸色沉下来,“王明你够了啊。”
王明终于看了她一眼,收了收表情,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就随口问,又没恶意。”
他重新看向林峰,眼底那股子不服气的劲一点没藏住。
“怎么说?租的还是借的?给大伙儿交代一声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