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下楼走到院子西侧，目光落在角落那辆黑色公路车上。
院子里午后的光斜斜压下来，墙根一带半明半暗，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贴在轮胎边上。
那辆车就缩在阴影里，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废铁。
说是黑色，其实现在看不太出来原本什么颜色。
车架上糊着一层干透的泥垢，厚的地方能有两毫米，薄的地方也把碳纤维的编织纹理彻底盖死了。
泥壳边缘翘起一点，手指一碰，能蹭下一层细灰，带着地下室潮气发霉后的闷味。
链条和飞轮锈成铁疙瘩，手拨变速杆推都推不动，指尖刚碰上去，就能感觉到那种粗糙发涩的阻滞感。
整辆车灰头土脸窝在角落里，跟旁边几辆待翻新的铝架杂牌车堆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林峰知道这是什么货色。
皮纳瑞罗，道格玛F。
公路车里的天花板级别车架，碳纤维t1100材质，全球量产公路车里刚性重量比最顶的那一档。
懂车的人只要看一眼上管和前叉的线条，心里就会有数。
整车原价，如果原装Shimano dura-Ace di2电变套件还在的话，裸车落地十二万往上。
这车是上周李世超收来的。
事情要从五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李世超送完一辆二手瑞豹回来，人还没进门就在院子里嚷嚷。
“峰总！峰总你快出来！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听完就说我牛不牛。”
林峰那会儿在二楼洗手，听见动静擦了把手下楼。
楼梯扶手还有点凉，院子里却已经飘进来一股机油和旧轮胎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世超站在院门口，一脸那种捡到宝又怕别人抢的兴奋劲儿，眼睛发亮，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还记得上周来咱门面看车那个小伙子不？就那个穿Rapha骑行服、戴poc头盔的，一进门张嘴就问有没有万把块以上的车。”
林峰想了想。
“瘦高个？开一辆白色宝马3系？”
“对对对就他。”
李世超搓着手，“今天他又来了，这回不是买车。他要卖车。”
“卖什么车？”
“道格玛F。”
林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擦手的毛巾在指间停了半秒。
李世超凑过来，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
那小伙子姓周，他爹在省城搞工程的，前两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儿子砸钱玩骑行，一出手就是顶配道格玛F全车。
去年他爹的工程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家里房子都卖了两套。
周公子骑行这爱好自然也玩不下去了，一堆装备能出的都出了。
车衣、头盔、锁鞋、码表，能挂的全挂了，能折价的也都折了。
唯独这辆道格玛F没出掉。
原因很简单，车毁了。
去年秋天一场暴雨，周公子骑完没擦车，直接扔地下室车库。
车轮带进去的雨水和泥点子一路滴到地上，之后就再没人管过。
那地下室本身就潮，加上入冬之后管道渗水，整个冬天车就泡在那种半干不湿的环境里。
空气里全是冷潮味，金属件一天一天闷着，想不锈都难。
等今年开春想起来拿出去卖的时候，打开地下室门一看链条锈死了，飞轮锈死了，后拨锈死了。
碳架倒是不会锈，但整车糊了一层混着水渍和灰尘的泥壳子，油污和锈水顺着车架往下流的痕迹干在上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挂闲鱼三个月，标价两万五，没人要。
降到一万八，来了几个看的，一验车，摇头走了。
传动系统全废，换一套dura-Ace di2少说三万多，谁花一万八买个车架子回去再砸三万多配套件？
最后周公子找到李世超的门面，问能不能收。
李世超看完车的状态，报了个价。
“我给他报了三千五。”
林峰挑了下眉毛。
“三千五？道格玛F？”
“你先别急。”
李世超两手一摊，“这车现在就是个碳纤维垃圾。套件全报废，车架脏成那样品相为零。我要是没你这层关系，三千五我都不收，砸手里了。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峰，“你的技术能搞定他。”
林峰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跟那小伙子磨了半天，他着急用钱，最后两千八成交。”
李世超从兜里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给林峰看，“这是付款截图，这是他写的转让确认。车我下午直接用平板车拉回来了，就搁院子里。”
两千八。
一辆道格玛F碳架，哪怕光秃秃一个架子拿出去卖，品相正常的话少说也值两万。
加上原装的碗组、座管夹这些碳件，整车架组的价值接近三万。
问题就在于，锈得太狠，脏得太透，没人相信能还原。
买家怕暗伤，车店怕压货，谁都不愿意赌。
但林峰信。
他当时就跟李世超说了句“行，放着吧”，没多解释。
这车他准备找个空闲的时间处理，不急。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林峰走到角落，蹲下来仔细打量这辆车。
泥垢层下面，能隐约辨认出车架的造型线条。
道格玛F标志性的弯曲上管、torayca碳布的编织纹路——全被一层灰褐色的壳子盖着。
那些本该流畅锋利的线条，如今被污泥磨钝，看上去沉闷又狼狈。
前叉上锈水干涸的痕迹从刹车夹器往下淌，在前叉叉脚上结了一层硬壳。
后变速器吊耳位置，一坨锈渣把后拨和飞轮粘成了一体。
链条每一节都锈得发红发棕，用手拨了一下，纹丝不动，只发出一点干涩的轻响。
牙盘上的齿片也锈了，不过锈得没后面严重，表面是一层暗红色的氧化膜。
整辆车，从头到脚，没有一个零件是干净的。
但——没有断裂，没有碎裂，没有缺件。
碳架没有裂纹，金属套件只是锈蚀而非断损。
这就够了。
林峰直起身，把车推进了工作间，反锁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外面的杂音被隔在门后，屋里只剩修车台轻微晃动的金属声。
车架固定在修车台上，林峰站在正前方，右手抬起来。
掌心对准车头位置。
念头落下去。
异能的感知沿着整辆车铺开，碳纤维车架、铝合金套件、钢制链条飞轮、橡胶轮胎……每一种材质上附着的锈蚀、泥垢、氧化层、霉菌，全部在感知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