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李文全的荣光小卡车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跟在小卡后面的,还有一辆白色轿车。
林峰下楼开门。
李文全已经跳下车,手里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烟灰长得快掉不掉,他却顾不上弹,只朝后面的轿车努了努嘴。
“人来了。”
白色轿车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件深色风衣,是收这批床垫的民宿老板。
另一个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只银灰色工具箱,箱子侧面印着一家环境检测公司的名字。
女人进门先把话说明白。
“李老板,咱们电话里谈好的,随机抽三张。表面和内部都要查。有一张不过,这批货我就不能收。”
李文全点点头,转头看向林峰。
“峰弟……”
“随便抽。”
林峰拉开西侧大棚的卷帘门。
两排日光灯啪地亮起。
八张床垫整整齐齐靠墙立着,浅灰、米白的针织面料泛着干净光泽,连摆放间距都几乎一样。
工具箱刚放到地上,那个女人的脚步便停住了。
她盯着八张床垫看了几秒,又回头看向李文全。
“这就是你说的那批发霉床垫?”
“昨天确实是。”
李文全弹掉烟灰,心里总算多了点底气。
“先测吧。”
检测人员没有多说,戴上一次性手套,从八张床垫中随机点了三张。
一张舒达。
一张侧面霉斑原本最严重的杂牌乳胶床垫。
还有那张标价两万八的席梦思。
他先用无菌棉签在床垫正面、中段缝线和侧面透气孔分别取样,又拉开拉链,把取样棒探进记忆海绵与乳胶层之间。
装管、滴入试剂、摇匀。
随后又取出霉菌快速检测试剂和尘螨过敏原试纸,分别进行筛查。
李文全站在旁边,嘴里的烟一口没抽。
五分钟后,第一组结果出来。
检测人员看了看试纸,又换了个角度确认显色区域。
“表层没有检出明显霉菌残留,尘螨过敏原低于现场试纸检出线。”
李文全肩膀微微一松。
第二张。
结果一样。
等到最厚的席梦思内部样本也完成显色,检测人员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看了眼床垫,又低头看了眼三支取样管。
“你们确定这是翻新床垫?”
李文全马上问:“怎么了?”
“没怎么。”
对方把试纸摆到工具箱上。
“三张抽检都通过了。现场快检不能代替实验室培养,但按照民宿采购的卫生筛查标准,这批床垫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内部样本比不少使用半年的床垫还干净。”
那个女人亲自走到席梦思旁边,拉开拉链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
没有霉味,也没有残留清洁剂的刺鼻气味。
她直起身,当场拍板。
“行,八张我全要了。”
两人没有多留。
临走前,女人跟李文全重新确认了送货地址。
白色轿车很快驶出院门,拐上村口的东西路。
直到车尾消失,李文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着大棚里的八张床垫,嘴里那根烟直接忘了,烟灰无声无息掉在地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峰没想到的事——把脸直接怼到最近那张舒达床垫表面,鼻子贴上去,猛吸一口。
林峰:“……”
李文全抬起头,眉头皱着,嘴角却是翘的,那种“我知道离谱但确实离谱”的矛盾全写在脸上。
“没味儿。”
他又凑上去吸了一口,吸完愣了两秒,“不对,有味儿。一股子……晒过太阳的被子那种味道,干爽爽的。就那种……大晴天收被子往脸上一埋,那个味儿。”
他蹲下来拉开侧面拉链,脑袋往里探,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塞了进去。
乳胶层白净,记忆海绵颜色正,一点霉斑的影子都找不着。
别说霉斑了,连个可疑的暗黄渍都没有。
他伸手按了按床垫中段,回弹力度十足,松手后表面迅速恢复平整,连个指印凹陷都没留超过半秒。
“我日。”
李文全站起来,搓着手绕到另外几张前面挨个摸挨个按。
那张金可儿按了,那张乳胶垫也按了,最后走到杂牌那张面前还是按了——像个质检员上了身,恨不得每一寸都确认一遍。
“全洗了?里外都洗了?”
“嗯。”
“弹簧呢?我按着感觉比昨天硬了不少,支撑力回来了?”
“配方渗透性强,深层的东西都清掉了,弹簧没有锈蚀和疲劳残留,回弹自然就正常了。”
李文全不说话了。
他站在大棚里,来回踱了三圈,最后走到那张标价两万八的席梦思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摸了摸面料,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做梦。
“峰弟,我做二手这行五年了。”
他声音放低了些,“床垫这玩意儿,行内有句话叫脏了就废了,因为没有任何传统手段能把渗进去的东西彻底清出来。高温蒸汽也好,臭氧杀菌也好,顶多杀个表面的菌,深层那些渗透进海绵的汗渍霉根,谁都没辙。”
他转过身看着林峰,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服气。
“你这不是清洗,你这是把时间倒回去了。”
林峰靠着门框没接话,就笑了笑。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好几个版本了——“咋成新机了”“咋跟刚出厂似的”——换汤不换药,但每次听到他都不烦。
毕竟是客户满意的声音。
“行,不问了。”
李文全识趣地收住好奇心,商人的理智迅速盖过了好奇,掏出手机,“一万二,转了啊。”
手机叮的一声。
到账。
两人搬床垫上车。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回李文全自己带了个帮工的小伙子,三个人抬得快,二十分钟装完。
八张床垫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绑好绳子,稳当得很。
李文全拍了拍车厢栏板,绕到驾驶位爬上去,探头从车窗里喊:“峰弟,下批货我正盯着呢,县城还有好多二手空调,量大。到时候再找你。”
“行,提前说。”
“放心,少不了你的。”
李文全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荣光小卡突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拐上村口东西路就没了影。
林峰回屋上楼,坐在电脑椅上打开手机银行。
这个月进账流水拉了一遍——108万的零件款和补偿金、哈雷883的五万八、宝马AdV的五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奢侈品包两批加起来近五万、空调分成七万出头、今天床垫一万二。
零总加起来,卡里余额已经是个让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他用了短短一个月成为了百万富豪。
林峰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没有什么激动的感觉。
前世被人卷走近百万、负债累累、窝囊收场——那种滋味他尝过一遍了。
现在这些数字不是让他飘的资本,而是让他站稳的地基。
只是踏实。
这个踏实让他有了不畏的底气和自信。
钱这个东西,没有的时候你慌,有了之后你稳。
他现在就处于“稳”的那个阶段。
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区号。
林峰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林峰?”
“哪位?”
“上次在环城路,你超我那个。”
对面顿了顿,“敢不敢赴个约?”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骑公路车散心,环城路上遇到一队骑行的,清一色的专业装备,领头那个男人被他轻松超掉。
那人明显不服气,加速追了上来,踏频拉到腿都快抽筋的程度,结果追了五公里体力透支,在路肩失控摔车,趴在绿化带边上吐了个翻天覆地。
当时旁边还有个姑娘跑过来扶人,场面一度相当狼狈。
后来那人爬起来还想动手,结果被他一拳撂翻。
林峰嘴角动了动。
能找到自己手机号,说明这人路子不窄。
“什么约?”
“忘了?c县环湖赛,120公里,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对面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被旁边人听见,“你要是有种,报名来跑一趟。到时候让你知道厉害。”
林峰差点笑出声。
这语气,活脱脱一个“下次一定”的真人版——上次输了就是状态不好,输两次就是没睡好,输三次就是水逆。
“行。”
林峰答得干脆。
对面明显没预料到他这么爽快,停了一拍才说:“……那明天见。”
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放下,想了想那人当时的样子——三十来岁,装备全套Rapha,车是Specialized的S-works tarmac,少说七八万的顶级公路车。
骑行眼镜都是oakley定制款,全身行头加起来够普通人大半年工资。
花了七八万买装备,被一个骑几千块车的人超了,确实搁谁心里都过不去。
但过不去也得认。
这人记仇记到现在,还专门打听了电话号码约战。
有意思。
他正琢磨着明天该骑哪辆车去,微信提示音弹了出来。
顾雪薇发来一条语音。
林峰点开,扬声器里蹦出一个欢快的女声:“林峰林峰!明天c县环湖赛你知道吧?120公里那个!我报名了,你来不来?咱俩组队啊,八人队还差一个,你要不来我就去拉别人了哦!”
紧跟着又是一条文字消息:
“快说快说,来不来?不许说考虑考虑,给个痛快话!三分钟不回我就当你拒绝了啊!”
林峰打字回复:来。
刚有人约我。
顾雪薇秒回三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串消息轰炸:“谁约你??男的女的?什么情况说清楚!”
林峰想解释是你队友,不错还是锁了屏幕放下手机。
对面估计还在疯狂打字,但他懒得看了。
明天,c县环湖赛。
120公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待翻新公路车。
目光落在角落那辆黑色碳纤维车架上——周收来的,牌子是cervélo,原价小四万的东西,收的时候全车落灰链条生锈,花了两百块。
清理完之后性能数据会相当漂亮。
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赴约,那就赴约。